您的位置:首页>>心灵点滴>>行者心路>>挑战极限——灵山拉练

挑战极限——灵山拉练

王茂林

(一)深思熟虑

  春暖花开,万象一新的季节来到了。远处的山,远处的水似乎看到了我们正在驿动的心,让风儿悄悄送来了讯息,倾诉着她的妩媚,撞击着我们那已不安分守己的心,向我们的脑海中灌输着无数憧憬。我们--一群热爱大自然的行者,又该背起行囊,再度上路了。

  然而在那时,车协负责人和老队员们的脑中却远不这么浪漫,因为每一次拉练的目标都是要精心设计的,尤其是即将进行的五一放假时的大动作。五一的远行绝不是一次旅游,它将是选择最终参加暑期远征队员的重要依据,只有通过一次真正的考验,才能了解谁具备有远征的身体素质和意志品质;只有通过一次在困境中的磨炼,才能让大家得到一次最真诚的交流,体会出一种人与人之间最真挚的感情。而正是只有达到了上述的目的,才能使一批真正的中坚力量脱颖而出,才能确立出一些能经受得住考验的核心骨干,才能凝结起一个队伍的队魂,从而确保将来任何艰难困苦时的强大战斗力。那么,该让我们去哪儿呢?

  回顾历史,车协五一拉练的路线向来是与暑假活动的路况紧密相关的。97年,车协要去香港,于是便选定了两天往返于北京和保定的路线;98年,车协要去敦煌,路途中全是山区与戈壁,于是就选择了有较多山路而且难度更大的两天往返于北京与承德的路线。而今年,车协要去澳门,从重庆去澳门,沿途将翻越云贵高原,单日最远行程为150km,那么五一拉练的目标就必须既有陡峭的山路,又有足够远的距离。那么,该让我们去哪呢?

  打开地图,老队员们开始了搜索,在老队员的眼中,地图上的东西都是数字化的,他们对于路线上的认识理解程度就象是跑长途的司机一样精确。按图中所示,北京的东南两面地势平坦,北面有山却不够多,只有西面!西面有太行山脉,而我们的目标最终就定在了--灵山。

  从北大出发沿108国道到达马各庄,沿省道上109国道返回北大,全程290km,路上海拔最低处200多米,最高处1700多米,其中一半以上山路,而且有一段连续十六公里的上坡,这就是我们的行程。也许现在回忆起来,老队员们这个目标定得真很残酷,但他们当时就真是这样定了,为了他们所期望要达到的目的,他们是明智的。

  选定目标的消息传出后,协会里立刻热闹了起来,老队员们开始给我们加大训练量,又组织了几次诸如去焦庄户和八达岭一类的模拟训练,旨在体会长距离骑行和骑山路的感觉,并且不断强调要注意安全。而包括我在内的新队员几乎没有人对此产生什么畏惧,真正是一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表现。虽然我想到这次行动一定会很累,但从也没想过会有什么事故,暗自思忖老队员们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了。直到了今天,当我骑了几千公里从澳门回来,并成为了一个老队员时,我才发觉当初我们是多么的大意,那种无畏并不是勇敢,只是因为无知,无知而无畏的心,其实要面对许多不必要的危险。

  不过,不管我们新队员有多么自信,老队员还是充分的做好了各种准备,包括派人开着摩托去探了一次路,为参加者分组,借来了对讲机等等。我们也纷纷去借来了一些好用点的车,而且在出发前一天把车统一进行了一次维修,那天晚上,操场上真的好热闹,很多人就象是要去旅游一样兴奋,害得提醒大家仔细检查车辆的人的声音总是显得那么微弱。在很多人眼里,我们早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完全可以回去枕戈待旦了。

(二)点卯挥戈

  五一那天凌晨,学校里的平静很早就被我们打破了,我们在集合地点象是一群快乐的小鸟。我是不太情愿地被闹钟叫了起来的,因为我真是担心自己没睡够。和那些小兄弟小妹妹们比起来,我对于这次远行的看法比他们实在的多,虽然我没有象老队员那样把有些问题想得那么深,但我清楚这绝非是一次旅游,虽然我的体力在众人中是优秀的,但是否优秀到了应付这次拉练游刃有余,我是一点谱都没有,而当我听到一个队员说她几乎激动得一夜没睡着觉时,我真觉得她那时实在潇酒得可爱。

  一番嘈杂过后,我们终于集合完毕了,然而刚一起动,就发现路莹的车胎轧了,这个不顺利的开始似乎预示着我们的好事多磨,既然天不遂人愿,我们也只好从容应战了。大部队继续前进,而把负责维修的王大炜和马春荃留下来给路莹修车,反正大部队速度总不如几个人快,我们相信很快他们就会追上的,更何况我们手里还有对讲机呢?

  于是,我打起了旗,和李春、杜洪江一起带着大部队先走了,并时不时地用对讲机喊几句:"大炜大炜,怎么样了?"

  "很快了,很快了。"

  又过了一会我又听到:"修好了,我们开始追你们。"

  就这样在一叫一答中骑了很久,我觉得对讲机这玩艺儿既有用又挺有意思,能拿一个跟别人叫几句就有了一种指挥官的感觉,挺酷!

  然而自打我们从航天桥一拐弯,消息就渐渐弱了,直到后来对讲机成了死机,再也没动静了,"大炜大炜,听到了请回话。"没人回答。"伟大伟大,听到了请回话。"一片沉寂,怎么搞的,车又坏了?

  我开始庆幸自己的聪明,因为我还带来了一个手机,于是一面骑一面呼他们。不久也收到了他们的回呼,说是正在追赶,我真是感到诧异,然而当我再想呼他们时,队伍已来到了戒台寺的山脚下,手机的的信号变得很模糊的,几乎也是只死机,双方联络就这样中断了。

  队伍在山脚下休整了片刻,随后就向戒台寺发起了冲锋。山脚到戒台寺有六公里上坡,这是途中我们遇到的第一个挑战。说实话,只有在上坡时才能真正检验出人的体力。平路上一个个骑得飞快,可在上坡处一个冲锋过后,队形立刻没了,体力好的咄咄逼人地在前面冲锋陷阵,而体力不好的就在后面一点点地努力着,而我就算是那种在中间晃悠的人。我那时真是很不服气在我前面的人,我觉得自己并不差,完全应该能骑到前面,只是开始一段打队旗时消耗了许多体力。旗手应该算是队伍中最光荣的角色,因为他始终指引着大家行进的方向,并且在你疲惫之时通过飘扬的队旗给人以鼓励。但大旗的风阻又实在大得很,简直就像是个降落伞,又象是个在后面揪着你脖领子的人,让你无论如何也快不起来,尤其在平路上车速快时,风阻更大。我就偏偏是在上坡前打了一段旗,不知不觉中体力消耗比别人多了几分。

  一公里、两公里、三公里,我开始露出疲态了,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爬坡。我觉得自己真是在爬,拼命使着力气可就是觉察不到车在走,刚才成群结伙的队友此刻都不知分散到前后何处去了,真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一切象是静止了一般,耳边只能听到自己喘着粗气的声音,而那一成不变的声音象催眠剂一般令我昏沉沉的想睡觉,歪着脑袋旁若无物一般。突然间一辆卡车从身边疾驶而过,吓出我一身冷汗,飘扬起的灰尘使我重新觉察到了周围事物的存在,立刻便恢复了清醒。甩了甩头,余光中看到几点水花从脸上飞射向路旁,这才惊讶地察觉到自己已出了那么多汗,然而汗出来了,似乎便熬过了那段不适应的时期。我渐渐觉得缓过了劲,又追上了前面几位队友,他们一个个也都是满面灰尘,汗流浃背,用各种姿式和车叫着劲。有的人不断摇着把,有的人身子一耸一耸的,还有人不断扭着臀部,我看了情不自禁大笑起来。然而刚笑了两声,便突然想到自己的狼狈相肯定也不比他人好,都是难兄难弟,相煎何急呢?于是笑声嘎然而止,倒是这一笑不觉间精神大振,就此一鼓作气冲上了坡顶。

  在坡顶上,罡风拂面,热量被汗水带着从体内溢向空中,使自己有一种飘然欲仙的感觉,当时真的好想找杯酒,体会一下把酒临风的意境。先到的人互相嘻笑着,向正在冲顶的人大声鼓励着,直到人马全部到齐,并且又歇了十分钟,才开始再次跨上坐骑前进。此时我才再次想起大炜他们,然而通讯仍旧是中断的,骑到潭柘寺时,李春决定留下等一等他们,我仍旧带着大队伍前进。

(三)小别重逢

  王大炜、马春荃和路莹三个人,自从把车修好便开始了疯狂的追赶,起初用对讲机联络着,几个人一点也不着急,然而渐渐的收到的讯息竟有变弱的趋势。大炜心中好生奇怪:怎么大队伍骑起来竟比我们还快,于是率几人更加快速的追赶,然而慌不择路,一头插进一条岔路,头也不回地杀了下去。

  几人越骑越快,身上越来越热,心里却越来越凉,怎么就是没有前方的消息了呢?突然抬头看见一路牌,上写着:前方梁乡。

  "我们要奔梁乡去吗?"几人面面相觑。

  "好象不对,灵山在西边,可梁乡在西南啊!"

  "那咱们走错了?"迷惑间传呼打来,方知应向戒台寺方向,顿时恍然大悟,几人拨转车头,沿路又杀了回去。

  一路追赶,又是用对讲机狂叫不已,然而始终没有消息,待赶到戒台寺山脚下时,几人已是心灰意冷。

  "是不是咱们就找不到前面的人了?"

  "那咱们的拉练是不是就算结束了?"

  话言至此,几人心中好不凄凉。正值此,突然又收到传呼,李春在潭柘寺前等候,一句话立即燃起了几人心中希望的火焰,奋力追了下去。

  我跟随着大队伍继续行进着,渐渐却是感受到了一种陷入泥潭的滋味。一条无尽延伸下去的公路,一路无穷无尽的上坡。虽然坡不大,但却让你盼不到任何一点希望,让你始终要咬牙去坚持。即使偶尔恩赐予我一点下坡,但尚还丝毫没来的及去体会一下放纵的快乐,便又重新由谷底开始了旅途。我真想破口大骂一番这活见鬼的路,但向周围看看,队友们无不埋头苦干着。我叹了口气:唉,看来大家的身体都不差,我也别发牢骚,省着点力气继续爬吧!

  一公里、两公里,十公里、二十公里,就这样看着公路在自己身后一寸寸延长。渐渐的,每次刚骑上车就盼望着下一次休息,而每一次休息又都令我觉得太短。每次出发时我都会比较靠前而每次休息时我又都会比较靠后到达,我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了,突然间仿佛体力变得很差,而或许更重要还是因为我不想拼得太狠,一旦体力预支了出去,明天的世界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然而既然心里总是想着还有多少路没骑,腿上便不自觉的多了许多阻力。

  中午十二点左右,我们在108国道70km处再次休息,大炜他们仍旧一点消息没有,很多人开始吃起了午餐。其实在这一路上大家的嘴就没怎么闲着,总是有机会便塞进去点东西嚼嚼,可真到了吃午饭时,每个人仍旧很饿。

  "再忍一忍,再忍一忍。"杜洪江大声叫着,"83公里处有饭馆,可以好好休整一下。"

  这句话真的很管用,大家立刻又收拾起了自己的东西,一边向往着香喷喷的饭菜,一边跨上宝马,继续!

  一点钟,先头部队到达83km,后面的人也陆续跟随着到达。举目四望了一下,大家满心的希望立刻化为了乌有,哪来的饭馆?偌大的地方,除了两山夹一路以外,剩下的就是一座加油站,分明是给汽车设的饭馆,哪有我们进膳的地方。

  "咦,难道是我记错了?"洪江摇着头。

  "杜洪江,你这个骗子。"有人叫道。

  "唉,不愧是学心理的,这么轻易就让大家又多走了一小时。"不知道这话倒底是褒是贬。

  "你请我吃饭!"又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喊着。

  一时间,洪江成了众矢之的。然而也有人就象泄了气的皮球坐在了地上一语不发,还有人索性躺在了路旁打起了磕睡,而我只想找地方喝口水,于是拖着疲惫的身体向加油站走去。

  刚刚走近加油站,突然从对讲机里传来了声音,"王茂林,王茂林"。虽然声很模糊,但足已令我激动不已。那是一种急促的声音,一种我久久期盼的声音。

  "听到,大炜,听到。"我抓起对讲机大声叫着。

  汪!汪!汪!正当我想再次问话时,突然从加油站中窜出一只大狗,恶狠狠地盯着我,我也顾不上喝水,调头向大家跑了回去,高喊着:"他们快到了,后面的人快到了!"疲惫之感已少了很多。

  王大炜他们三个人在距离潭柘寺还有几公里时就已经可以用对讲机联络上李春了,联络上的那一瞬间,就仿佛是久旱逢甘雨一般,心中顿感暖流的荡漾。多跑了三十五公里路的怨气立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碰面之后,路线没再出错,自然行进比大队快了很多。尤其是到了十二点前后,几人感到前队肯定已在某处吃饭等侯,更是归心似箭,加速前进。 

  大炜的对讲机隔两分钟便要喊几次,突然间可以收到了我的回话,自然是象见到亲人一般,立即向其他几人喊到:"联系上了,听到茂林说话了,你们听?"

  于是几个人都骑了过来,侧耳倾听着对讲机中的动静,而传来的声音却是:"汪!汪!汪!"几个人不禁哄堂大笑。一阵欢声笑语过后,远处仿佛已看到人群的影子了。

  从听到大炜的声音后,我们就开始翘首期盼,渐渐看到了公路远方的几个影子疾驰过来,大家跳跃着,呼叫着,直到大炜已骑近时,他高举起双手,象是车赛冠军撞线后一般激动,完全忘记了比我们多骑了三十五公里的劳累。

  我微笑着,看着他们重新投入大家的怀抱,感到一阵阵心潮澎湃。是啊,在体会到一种孤独和失落后重新找到了集体,那将是一种怎样的心灵解放啊!和大家一起说着、笑着、吃着、闹着,我开始感到了一种充实。

(四)超越自我

   午休一阵后,再次上路,上路前得到了一个令我们恐怖的消息:一会儿要有一段十六公里的大上坡。探路的洪江早就知道这一点,但他却一点口风都没透,不知他这是不是也算一种心理战,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觉得简直是大命将泛了。然而既是如此,我反而平静了:"反正拼它一个死,那还有什么怕的呢?"我真的不在乎了。

   在100km处又休整了一次后,我们开始了那次令我终生难忘的攀登。我慢条斯理地骑着车,眼睛却紧密注视着周边的地形。

  "会是什么样的大上坡呢?"我自言自语着。"就象眼前这种坡度吗?"我对旁边的欣欣说。

  "大概不会的,李春说了,这种坡只能算平路。"说完,她轻松地超过了我,渐渐消失在了前方。

  "唉!谁说女子不如男。"我感慨着。早在焦庄户拉练时,看着一个个从我身边擦肩而过的女将我就有过这样的感慨,而这一次几乎是景仰之心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了。

   从102km处,路面的坡度骤然开始加大了,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大上坡(大概就是指有达到30度角的路面吧!)。我不愿抬头,因为抬头看到的完全是摧残着人的路面;我只是看着两边的路标,一个牌子一个牌地数着,并时刻提醒着自己又过了一个百米。我有时也喜欢低头看着地面,因为伴随着公路向后的移动,我总能或多或少感到一种希望,感受着汗水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并慢慢汇集到下巴上,我会意识到自己在创造一种成就。随后看着晶莹的汗珠一滴一滴落了下去,我喜欢看它砸在车梁上时溅起了水花,因为它能激发起我的一些暇想,在一种梦幻般的感觉中聊以自慰。我真的是挥汗如雨了,每用力蹬一下车子,我都看到伴随着我发力而落下的汗水,车梁处被汗水冲刷过的地方已经闪亮了。

   到109km处了,上坡上了一半,但我却已感受到了一种极限。摇把,扭腰各种难看的动作都用上了,什么潇酒与风度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然而这都没有用。于是乎,车轮开始在路上划起了越来越扁的S形,虽然觉得省了点力,但却越发感觉不到了前进,每一个路标越发开始显得那么遥远,我真的黔驴技穷了吗?

   那一刻,我想到了从前的骑车经历,曾经一次在离家还有30km处时达到极限的经历。14岁的我又渴又饿,却身无分文,硬是用站起来靠体重压脚蹬子的方法回到了家,虽然到家后倒床不起数日,但我却知道了自己的潜力。人,也许贵在有一口气!我开始运这口气。

   我停下来喝了点水,接着便开始大口嚼起了咸菜,然后又向嘴里塞了几块巧克力。我的的汗水已经不那么咸了,而且真是感到肚子里空荡荡的,刚才曾吃的一些饭似乎已不翼而飞了,什么体力不能预支的话成了笑谈。"得过且过吧!"我告诉自己,再次上路。

   骑到111km处时,我的头脑中几乎是一片空白。我开始发现:能有兴趣数路牌看汗珠时真的要算是体力尚好时,而那时我几乎是什么概念都没有了。偶尔看到几个队友,也都是彼此懒得再说一句话,大家都是象机器一样运作着,除了前进之外,唯一能想起的事就是喝水,嚼咸菜,吃巧克力,这一切加油的目的也是为了继续前进,我觉得自己就象是块木头,然而木头偶尔还能想起自己还有一半的路没走,还有七公里的上坡。

  "加油,我们在这儿!"突然我听到了伙伴们的声音,我向四周望了望,看到的只有大山和前后几人队友和我一样诧异的脸。"完了,我已经产生幻觉了。"我叹了口气。"加油,我们休息了。"这一次,我们听清了声音是从上面来的!

  我昂起了头,立刻看见了队旗在高高的半山腰处飘扬,要说起来,那真算得上是一幅极为壮观的景象:周围山青水秀,碧草青青;红旗迎风招展,傲立丛中。但在那一瞬间,我的心里却真是格登一下,凉了大半截。现在我已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车上下来的,大概是颇为跌跌撞撞的吧!虽然那只是前后一分钟左右的事,下车后不久我又恢复了动力,但那一瞬间我真是感到了一种前程的暗淡。

  下了车后的我一时间再也不想骑上去了,真的是有点要崩溃了,就那么一步一步推着车走着,我再也没有任何想法。然而,我竟很快就见到了他们--我亲爱的队友们,在112km处,我们又集结了起来。我真的很惊讶,一是惊讶居然还要有六公里上坡,二是惊讶一公里上坡能爬高这么多的垂直距离。我已爬了十公里,这真是一个令我值得自豪的壮举。或许当时我更多想到的还是后者,还有多少坡要爬似乎倒被淡忘了,于是精神上为之一振。人所最需要的还是一股精神。在体力与意志的较量中,我们只有靠后者才能成功,想到刚才很失落的那一瞬间,我不禁万分感慨:当一个人被打垮时,最先屈服的肯定是他的意志而不是身体,否则,即便他可以被消灭,但却是永远不能被征服的!

  大家向山顶发起最后一轮"冲刺"时,大多数人都是强弩之末了。因此,进度实在是慢得可怜,那种蠕动就象是蜗牛爬树一般。只是因为大家在一起,便也没什么可怕。而如果突然失去了组织,在这种暮色下孤身一人走在这山路上,也许就真的会不寒而栗了。有的人又骑上了车,而有的人则完全是推着前进,很快队伍又拉开了距离。

  我则是骑一会儿推一会儿,不断体会着不同极限的感觉。虽然推着走要比骑费体力,但与骑车不同的是:推车靠小腿而不用大腿肌肉发力。因而在两条大腿已经僵硬的时候走几步,便可以使大腿得到喘息的机会。

  我就是这么行进着,骑五百米,推五百米。开始,我总还抱有一份幻想,希望在一个大拐弯后出一些平路甚至是下坡,但屡受打击后自己也不再抱任何希望,听着不断从高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喧闹声,便清楚了下坡只不过是一个传说,一个我只能在头脑中找到的天方夜谭。

  我继续行进着,骑四百米,推四百米,看太阳即将西下,体会着这苍山如海,残阳如血的景色,我心中忽然涌动起了一分豪气,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我们自当仰天长啸:舍我其谁!真的,那一瞬间我开始觉得自己很美,觉得我的伙伴们很美,那是一种野性的美,一种回归自然的美。夕阳西下,日落西山的景色在这大山中周而复始地演绎了何止万年。然而终于有一天,当我们成为这画卷中的一笔淡彩,而且是很不经意地涂上去的淡彩时,大自然这位造就了多少鬼斧神工壮丽景致的艺术家也不得不赞赏这点睛之笔的绝妙,不得不对人类的伟力发出感慨。不经历艰险是不能真正体味到美好的,而当你经历了艰险、战胜了艰险获得那种美时,你其实便已超凡脱俗凌驾于那种美之上了,因为你也很美,我们便是如此,我们便是一群美的行者。行者,其意远不仅仅指骑行,更是身体力行,身体力行,行然后知。

  我咬牙行进着,骑三百米,推三百米,路标告诉我已经不远了,大概还有两公里。在那时我的头脑中,似乎只剩下一个概念:108国道118km,似乎那个路牌就是把我从地狱中解放出来的救世主。而那以后还要骑多远,以及第二天还要回来都不重要了。那个路牌也许就是一个里程碑,一个我生命中的里程碑,我相信当我站在那路牌旁,一览众山小时我会有一种改变。一种对于挑战极限,超越自我的意境认识的改变,一种对于生活态度的改变。

  骑两百米,推两百米,我达到极限的周期越来越短了。我在想:如果我既骑不动又推不动了那可该怎么办,想来想去,没有答案,但我又觉得自己还行,毕竟离我期盼已久的那个顶峰已不远。然而我突然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如果这个坡顶也不过和中午时83km处的饭馆一样虚无该如何?想至此,我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被山风吹得全身冰凉,颇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抬头看看周围,确实已经没什么山头在我上方了,于是我安慰自己道:该不会吧?进而又想,哪怕是海市蜃楼,仅让我有一次虚幻后的满足也行。

  天可怜见,功夫不负有心人,又拐了一个大弯。118km豁然现出坡顶,李春正站在那里向我招手,我顿时为之一振,奋起余勇,全力一搏冲了上去。

(五)夜色苍茫

  坡顶处风很大,吹得我几乎有些站立不稳,而想迈步向前走走却觉得两腿真的不太听使唤,俨然一副残兵败将的样子。静下来那一刻,饥寒困顿一骨脑窜向心中,进而又渗透进了每一个细胞,简直已经狼狈到了极点。但我的头脑始终清醒,甚至是十分亢奋。我品味着超越自我的这样一个历程。山风吹起了我的头发和衣角,那是大自然用她那并不温柔的手雕琢着我,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就在大自然的怀里。

  路旁有个小土窖式的建筑,一个看山的老人就住在那里,先上来的第一批伙伴们已经下山奔赴驻地马各庄了,而刚到的几个人正在屋里取暖,我进到屋中,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使我昏昏然欲睡,于是一头倒在土坑上养神。老人很慈祥,他拿出要用做晚餐的方便面,泡好了给大家吃,我们的行囊里虽然都有食品,但竟没有一样能和这碗热气腾腾的方便面相媲美,在那种饥寒交迫的时刻,人情的可贵已远超脱于了物质的本身,老人淳朴的笑容使看惯了灯红酒绿与亭台楼榭的我有了一种感悟,一种在繁华都市中所不能有的感悟。

  我很饿,饿得肚皮都快贴到后背了,但我没去吃方便面,倒不是我风格高想让给别人,只是一躺下就再也不想动弹,直到后面的队友来的多了,我才挣扎着爬起来让他们来休息。小屋不大,很快便挤满了,但一直等了一个小时,后面的队友也没到齐。李春看着西下的太阳和渐渐昏暗的日光,开始焦虑起来。

  我们--作为一群没走过远路,没走过山路,没走过夜路的队员自然想不到很多,但作为李春--协会中最有经验的老队员,他的意识是很敏感的。天黑,下山,这对于一群没有经验的行者来说意味了什么呢?

  小屋里再也容不下更多的人,而站在外面的人又冻得发抖,李春决定让我先带一批人下山了。那是我头一次体会到速度之魔的疯狂,车子不用蹬竟然能跑得那么快,上山时付出的一切努力正在转化为下山的快乐,我开始尽情享受着。然而很快我便发现速度太快竟如此可怕,因为它已快到了刹不住闸,拐不了弯,而且轧上一个小石子车子就能飞起来的地步了。于是我赶紧减速并靠边停了下来,想向后面的人交待一下,然而回头一看,开始时的十个人却只有五个人了。我不禁茫然。

  下了三公里坡,人少了一半,我作为负责的人心里很是不安。大家等了片刻,跟过来两个队员,竟是车胎坏了,而另外三个人却仍旧不知去向。我调头杀了回去,在一家小店前找到了韩一蕾。她骑了一会就找不到别人了,一个女孩又不敢独自走夜路,便跑到店中等后队。我把她带回了前队,返回再去找,很快又见到了已受伤的肖永和陪着他的洪波。洪波讲述了刚才的惊险:太快了,车速太快了,只是因为撞上了一块小石头,肖永便从车上飞了出去。路左面是悬崖,路右面是大山,摔向哪边都后果不堪设想,好在他是沿着路飞了出去,虽然摔坏了车,受了些外伤,但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就是我们,一群尚缺乏经验的行者为成长所交的学费。后来,伴随着暑期活动,我们知道了远行中的许多学问:走山路,走夜路,走队列以及打队旗都存着许多的技巧。然而那时的我们对此却真的一无所知,在只想体会下山的快乐之时,不知不觉地就付出了代价,这或许便是一种成长的烦恼。

  人找齐了,下一个问题仍很头痛,三个人坏车,一个人受伤,后面的路该怎么走呢?我知道离目标马各庄还有二十公里,而且全是下山,有了一次教训,再加上有了伤员和坏车的情况我们是不能再冒险了,而且在这个寒冷漆黑的时候,关键的问题是大家一定要在一起,只要大家团结,便没有什么事可怕,于是我们决定,集体推车走,等待后队消息。

  李春终于率领后队队员来到了,他们中也有人车有问题,黑暗中,我们用十几个手电照着亮,看着几辆坏车商量着对策,修车是不行了,大炜等几个负责维修的人已下山去了,而且黑暗中修也不一定修得好。另外,摸黑下山太危险了,即使车好也不该去冒险,那么剩下的二十公里难道要靠步行吗?当时我已经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受到了这一番刺激后,只希望这批人能在一起,我相信,哪怕走到天亮,我们也一定能走到马各庄。

(六)两地分居

   走了不久,发现了路边的一家旅社,这使我们不禁心动。走进去看了看,发现这是个很不错的地方。老板介绍说这里刚建成不久,是为旅游旺季时游客准备的,而现在却也没住什么人。老板是个很热情的人,听了我们的情况后连连摇头,劝我们千万不要冒险下山,他可以尽可能地为我们提供优惠的食宿,并联络附近能修车的人来帮忙。从他那很真挚的眼神中,看得出他并不是为了赚钱,而且能解决一下修车的问题则更打动了我们的心。

  于是乎,我们便决定留宿于此,大家手忙脚乱地把车都搬了进来,而刚刚收拾停当,天空中便飘起了细雨,看来天意也注定了我们要和前队的人过一夜两地分居的生活。

  在大家准备去进晚餐之时,我和李春开始设法与前部的人联系。对讲机、手机在这山里都是死机,一点用处都派不上,我感到这个问题很棘手,不过李春倒底是参加过两次暑假远征的人,在这种情况下的阅历相当丰富。他开始给前部所有带呼机的人打传呼,虽然呼机在这里也收不到讯息,但只要有一个人能想起去复台,我们就能联系上了,他坚信联系不会中断,毕竟前队中有象杜洪江这种同样参加过远征的队员。

  传呼打了之后,李春自己也复了一次台,放下电话后他表情很凝重地对我说:"前面出事了。"我心里骤然紧张了起来,因为我一直都很担心前面的人,虽然他们比我们早下山半小时,但是肯定还来不及下到山底天就会全黑下来。李春一说消息,一片阴云倾刻间便压上了我的心头。"何丽英受伤了,已经有人带她去房山医院了。"李春说话时很平静,毕竟他已经历过太多的这种风雨,处理过多次这种事情。但能想象得出,他的心里肯定和我一样都如同外面的天气一样阴沉。

  回到吃饭的地方,饭菜刚刚上来,而却有一半的人趴在桌边已睡着了。看着他们一个人蓬头垢面,疲惫不堪的样子,我真有些不忍心叫他们,然而饭总还是要吃的,吃饱了早休息吧!

  其实早休息只能是笑谈,因为那时已经是晚十点,我们的晚餐已经可以算夜宵了。用狼吞虎咽,风卷残云来形容我们那次进餐恐怕都还不够贴切,虽然睡着的人象死猪一样难以唤醒,没睡着的也都是无精打采的样子,可一旦真开始吃起饭来,便都表现出了对食物极强的占有欲与战斗力。米饭吃光了上馒头,馒头吃光上面条,最后连方便面都煮了出来,我真的怀疑老板这里几个月的口粮都被我们一次消灭掉了。伴随着酒过三熟,菜过五味,大家的活力似乎又都恢复了许多,叽叽喳喳讲述着各自这一天来的经历与感受,丝毫看不出来是些骑了130km路,而且从极限边缘走过来的人。我跟大家一起从头吃到尾,每样东西都吃了些,但都不多。我始终都在想:前队的人伤的怎么样,他们为什么还不与我们联系呢?

  杜洪江带着前队的人在天黑前就开始了下山,然而也是刚下了没几公里便出了事。何丽英因为速度太快,拐弯时不小心因路中间的石块摔了下来,头撞到了地上当场就晕了过去。要说体力,何丽英几乎是这个队伍中最牛的人,作为一个女生,竟然第一个冲上了118km处的坡顶,颇令我们这些男生无地自容。但论走山路的技术和经验,她实在比李春、杜洪江这样的老队员差多了。这一跤摔得在场的人都有点傻眼,稍冷静了一下,立刻截了辆车,由两名队员陪着,送她到房山医院去了。

  再次开始下山前,杜洪江强调了一遍夜路下山的注意事项:要放慢些速度;两人间隔10米以上距离;尽量走路中间白线;遇有障碍物前后互相提醒,等等。也许是受了别人受伤的惊吓,前队的人这一次格外小心,虽然下得慢了些,但再也没出其它问题,终于平安到达了马各庄。

  安排好其他人吃饭,洪江和大炜向当地老乡租了辆农用拖拉机又杀了回来,他们是想借助拖拉机的灯光为后队下山照明,然而一路走一路找,直到回到了118km处的坡顶也没能见到我们,用对讲喊了一路也没人回答。他们当然还不知道我们已留宿在了山上,而我们的对讲机在吃饭时也都扔在了一边,自然是彼此联系不上。无奈之下,二人只好又回到了马各庄去复台查询了。

  我和李春吃完饭后等啊等,先等来了修车的师傅,帮助几个车坏之人解决了后顾之忧;接下来等到了从房山医院传来的消息:何丽英除了头上被撞起包外,竟没有其它任何事情,马上就要回学校了。最后终于等来了洪江的电话,双方商议了一下第二天的安排后,彼此都放下了悬着的心。

  虽然这天犹如闹剧一般精彩,但既然没出大事,也就算差强人意了。不管怎么说,第二天还要有一次艰苦的骑行,尤其对于我们后队来说,头一天少走了二十公里下坡,第二天就得补回来,其辛苦不言而喻。然而我当时却丝毫没有这种顾虑,绝不是不怕,而是一点想它的精力都没有了。一切安排妥当,收拾完毕后,我来到屋中,连洗脸脱衣服的力气都丝毫没有,一头栽到床上就睡了。

  五月一日--拉练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七)胜利会师

  五月二日凌晨五点,伴随着闹钟声我爬了起来,令我生畏的浑身酸痛的现象好在没有出现,我推开门准备去迎接新的挑战。

  外面的天气很好,山里的空气本就清晰,而经过夜间雨水洗礼后的山顶格外令人感受到一种恬静与幽雅。院里静悄悄的,队友们的门都紧闭了,只有韩一蕾一个人在外面摆弄着车。

  "怎么不睡了?"我问她。

  "换了地方,睡不着。"她说。

  那一瞬间,我真不知道是该敬佩她体力好,还是该笑她适应力不强,我只是很惊异地看了她许久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一番敲门叫喊后,队友们情愿不情愿地被叫了起来,早餐吃的几乎和昨天晚饭一样多,老板大概这一年的口粮都交待给了我们这群饿魔。几个队友趁大家收拾之际还出去转了一圈,体会了一番"高山雨后晨"的野趣,其悠闲之心态着实令人佩服。不经意间其他人的情绪也受到了感染,大家一下子都开朗起来,我们就带着这样一份好心情伴着旭日而出发了。

   明媚的阳光照在路上,眼前的下坡给我的是一种与夜间截然不同的感觉。在夜里,下山的路充满了阴森恐怖,而在阳光下,我觉得它是那么的可爱。没有亲身经历过这种跋涉的人永远都无法明白这其中的快乐,真的!当我风驰电掣般沿山路下滑时,第一次意识到自行车竟是如此可爱。回想着前一天那种几乎被打垮却始终屹立不倒的顽强,那种几乎是在崩溃边缘挣扎而期待曙光的心态,谁又能想象得出此刻的风光呢?地狱与天堂之间的关系竟是如此的微妙,你只需跨过一个门槛便可进入世外桃源。此刻的我有一种莫大的满足,一种无比的自豪,更有一种想放声高歌,仰天长啸的欲望。

  不过,虽然高兴,我却丝毫不敢大意,因为即使是天亮,即使是路好,速度太快拐弯时仍有着很大的危险,有一种要被甩出去的感觉。而且来往的车辆始终都是事故的隐患,队友们在吸取了教训后也都小心了许多,而车子有点问题的人警惕性就更高。方方的车闸总是不太好,怎么调紧很快都会松下来,经常看到他突然从车上探起身来,用脚向地下一用力,一阵剧烈的摩擦后,他跳下车来又紧闸去了;刘湘艳的车袋总慢撒气,她的车还是为拉练专买的,只可惜错买了一辆公路跑车,走起山路出了无数次故障,我们只好在她的内外胎内都贴了块胶布减缓漏气速度,以解燃眉之急。跟在她后面,看着那块白胶布上下翻飞就觉得好笑,不过没多久,那胶布突然掉了,被旋转的车轮一甩,不知飞向何方仙境了。

   二十公里下坡很爽,比起那十六公里上坡,简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上坡累的是身体,考验的是意志;下坡时也有点累,但累的是脑子,因为精神必须高度集中,稍不注意就会有受伤的可能,而且风吹得我从脸到手都很难受,凡是皮肤裸露的地方都象被砂纸上磨了一样,怪刺痒的,想去挠却又不敢,而要停下来却又舍不得这好不容易才积累起来的势能。就在为这种矛盾的心理徘徊时,忽然看见了远处的大炜,疯狂地向我挥着手,二十公里下坡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了。

  在我们留下的图片中,有许多张不同队员从坡上冲到马各庄的镜头,也有着各样的表情。有的人无比兴奋,有的人一脸疲惫,有的人喜笑颜开,还有人象经历过了大喜大悲后一样诡异。我当时觉得自己很亢奋,虽然只是小别重适,却觉得有久别重逢的感觉,所有的队员似乎都亲近了许多,大家的关系就此便又走近了一步。

   等到全体队员都下来后,队伍开始进行调整,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修车。我和后下来的几个人又开始了吃饭。说真话,在那两天中,我就从没觉得饱过,有机会休息时,我就尽量吃点东西,而到了路上,我几乎就完全靠巧克力和水去度日了。

  这一整修就修到了十一点多,大小毛病解决了十几处,而待到把一个个睡眼朦胧的队员生拉硬拽地都叫了起来,时间已是正午。杜洪江很忧虑地说了句:"看来今天又要走夜路了。"

(八)午后快车

   从马各庄踏上归程,我们便脱离了令人怀念的108国道。在一条省级公路上行进,很快我们便又进入了翻山过程。河北的省道的比起北京国道显然差远了,在路状不好的路上上坡难度自然又加大了不少,我很快就觉出了自己的体力尚未完全恢复,因为上坡上了不久我便又气喘吁吁,进而很快便又不得不去推车了。好在那时我的思想准备是充分的:十六公里的坡都爬上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我不断安慰着自己和别人,推会儿骑会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翻过了山头,来到了通向北京的109国道。

   当我踏上109国道时,先到的十几个队员正在109km路牌旁合影。那个路牌意味着我们距离位于109国道起点的石景山区还有109公里。等他们合完影,我们便出发了,那是两天来我头一次赶上先头部队的一干人等,其它时间我始终在中游晃,这一次若不是他们休息了片刻而我到后没有休息便又随他们出发了,恐怕还是追不上他们,而这一次一追上我便决定再也没再落下来。

  三点钟从109国道108km处出发,一开始便是一大段下坡。有过一次20公里下坡的经历后,这一段本并不能再为我留下什么闪亮的记忆,但我却记住了它。从刚一下坡不久,我的鼻子就开始流血,我知道那是因为我吃的巧克力太多了,但我也清楚这实在是没办法。在那种疲于奔命的路上,正餐几乎就没吃过,只有靠巧克力来迅速补充热量,否则就跟不上大队伍。而此时当我决定一定要跟紧大家不再落下时,我也就决定了不会停下来去止血。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凛冽的风吹到我脸上时,流出的血很快就凝结了下来,而当流出的血较多一时干不了时,我就会一甩头,让风把血滴吹走,有时眼角的余光中还能看到被风吹散的血花,那种感觉真的极酷。直到下完坡到了平路时,我才终于腾出手擦了一下脸上的血迹,而很快又用另一只手摸出块巧克力塞进嘴里。那两天中,我大概吃了二十块巧克力。

   洪江说从109km处开始,回北京就只剩下一个大坡了,那坡在45km左右,我看了看表,认为天黑前我们这队人该能走出山区,而后面的人便不知会如何了。大炜他们每修一次车最少耽误十几分钟,对讲机自马各庄出发后不久就已联系不上了,然而毕竟前部人能早下山就早安全一批人,于是我们便也只好先自顾了。

   "拉开队列在一望无际的平路上狂奔,原来是一件如此幸福之事。"我对队友们说。真的,只有在经历了上坡的艰辛和下坡的艰险过后,才突然间发现平路竟变得如此可爱,几乎不用发力,我们只是用惯性骑着。大家排好了队一个接一个,风阻几乎又减小了大半,时不时地去换一次领骑,每个人都节省了不少体力。看着大家很自觉地排成了一个队,而不再是如散兵游勇般的各自为政,我突然间感受到了一股来自车协的伟大力量。能把这样一群平时放荡不羁,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团结在一起,为着一个共同的目标去努力,车协靠的是什么呢?也许靠的就是车协的宗旨:深入社会,融于自然;挑战极限,超越自我。正是靠着这个宗旨使车协拥有了一种独特的魅力,正是靠着这种魅力车协把一群人团结在了一起,使大家渐渐忘却自己,彼此亲如一家,彼此称兄道弟。

   春天的大自然实在太美了,只有当此时我们摆脱了体力的困挠,在这一马平川的路上奔驰时,才第一次真正有心情去欣赏她的娇柔可爱。轻盈的柳枝上刚长出的嫩芽呈现着一片翠绿,向我们展示着未来的希望;路边田地里耕作的人儿和那颇为秀气的农舍一起,在我们的眼里构成了一幅恬静安详的画面;翟塘水库的湖面上波光粼粼,喧闹的游人在水边尽情的嘻笑,构成了一片兴旺繁华的景象。而我们,一群排着整齐队形奔驰着的行者,正在用自己的激情讲述着我们身上所发生的春天的故事,故事中充满了无限的生机与活力。

   我们想唱歌,我们开始唱歌。歌声虽不优美,但却嘹亮整齐。我们是在用自己的心在唱,唱出了我们的感情,喊出了我们的体会。唱的内容并不重要,因为我们只是在发泄,只是在放纵,在挥霍自己的快乐。虽然有时会东一句西一句地前言不答后语,虽然有时会互相一阵起哄后怪叫怪笑,但我们快乐。

  慢慢地,我们又开始觉得唱的内容很重要,因为我们已觉得大家成了一个整体,我们应当唱自己的歌。于是我们开始放声唱起了我们的会歌:飞转的车轮划圆年轻的梦想,飘飘的白云指引胜利的方向,火热的心憧憬遥远的地方,跨越戈壁荒漠与重山大江。走吧,背起你的行囊,去迎接新世纪灿烂的阳光,漫漫长路朋友你不要仿徨,艰难险阻我们一起来扛。去吧,去看看你想看的地方,去领略大于的宽广,让我们自由的在田间欢唱,年轻的时代你会永远难忘。

  ………

  一路欢歌笑语,六十公里就这样过去了,我们开始面对最后一座大山。我很惊讶这一次我竟始终没有下车,竟然骑到了坡顶,而且是第三个骑了上去。或许是大家的体力比我下降得更快,但是我却始终认为是我从大家身上获取了更大的勇气。我不是唯心主义者,但我却认为在某种情况下人的意志力决定着他的潜能。回来后,欣欣曾说她在路上有一段真骑不动了,而就在她要下车时,路旁窜出一只大狗,结果她被吓得又骑出去了很远;肖永也说在上那十六公里坡时,他早就已经不行了,但看着周围的人都没下来,他便无论如何也不愿放弃,而周边有一个人开始推车时,他便立即失去了再骑的动力。由此我想:或许人的体力就象是海绵中的水,只要去挤就总会有的。

  那段坡的坡顶是一个隧道,足有一公里长,于是我又有了一次骑车穿越隧道的经历,那种感觉真很有趣,因为当你刚骑进去时,似乎还能看到些周边的东西,而骑了一阵后,无论往前看还是往后看,视野中便都只剩下了一个黑暗的深渊,只能靠着那极为微弱的亮点去找出口。探索啊探索,突然哐啷一下碰到了墙,从右边进入隧道的我竟然撞到了左边的墙,我觉得好懊恼,然而转念一想:如此滑稽的事竟也能发生,我便又扑哧一下笑了。

  过了隧道后,将再也没有大上坡,远征的艰难对我便已是回忆了。在隧道口处,我们十几个人庆祝了一番,庆祝的办法便是大吃一顿。我们搜集了几乎所有人还剩下的食品开始了会餐。我本是很善于保存实力的人,因为我总希望能留下点东西以应不时之需,但这一次也不能幸免了。同伴们惊讶地发现了我竟是一个这么可利用的资源,纷纷上来讨伐,而且后来还把我是个"粮仓"的美名传了出去,以致于后来出动经常有人盯着我的包。而那时,我包中最诱人的是一块烤肉,于是大家一拥而上分而食之。

  "王茂林的肉真好吃。"吃完有人舔舔嘴扔过来这么一句。

  "没错,我觉得也是。"

  "我也吃到了。"别人也不断搭腔。

  我真是觉得不太对劲,"喂,那是我带的肉,不是我的肉。"我辩解道。

  "没关系,反正好吃,就是咸了点,还有水吗?"

  "啊,这边有,欣欣这还有瓶奶。"

  "不要拿,那是我的奶!"欣欣大叫着。

  "我要喝曹欣欣的奶!"

  "我们都要!"大家哄堂大笑。

  这个笑话太可爱了,以至于归来后,还常有人和我津津乐道地提起这趣事,甚至还有人说:"五一拉练的最大收获就是吃了王茂林的肉,喝了曹欣欣的奶。"

(九)夜间飞行

  修整一会儿后,我们一行人冲下了山,到山脚下时天还是很亮的,又骑了一阵后,路标指示距北京只有三十公里了。这时天开始蒙蒙黑下来,但剩下的路除去一些仅有点小起伏的路外则全是平路,对于我们这些已颇经历过些风浪的人来讲已构不成威胁,真正值得担心的还是后队人马。洪江带领着十个人先走了,我和李春则在一个路口处等待后队。在天快黑下来时,十几个队员到达了这里,让过他们后,我和李春继续等拖后的最后十个人,但很久都没有音讯,这时天已全黑下来。

  自打从马各庄出发后,后队管维修的人就始终忙得不可开交。虽然大家为此次拉练都做了较多的准备,但确实都没有充分估计到路线的艰苦,所以车辆的后勤准备仍很不完善。尤其在经历了一天多山路的折腾过后,许多车都变得比我们还疲惫,一辆车三番五次要修的现象屡见不鲜,负责维修的几个人也就因此被搞得焦头烂额。每次终于有希望要追上时,总会再有故障出现,结果始终与大部队落有一个多小时的距离。

  等到他们终于骑到了最后一座山脚下时,天已基本黑了,此时为了行进的路线内部发生了分歧。按照我们前队留给他们的标记看,他们应该翻山然后继续沿109国道前进,但有人却不同意这样走,原因是天已经黑了,下山时会很危险,而且他们的车已经很成问题,保险系数很低。而赞成按原计划前进的队员则觉得只有按原路走才能与大部队联系上,否则就会失去联系。其实双方的话都是有一定道理的,只是要求改线的人忽略了一个问题:当时他们处于山中,要回到北京就必须翻过那座山,即使改了路线也要从其它位置翻,而且还会多绕行一段路。原计划的路线是洪江等老队员探路观察比较后定的,在一般情况下是最佳的,是不可改动的,然而作为新队员却不了解这些,发生一些分歧也是正常的,更算是一种成长。

  那个时候,意见的双方都很顽强,谁也劝不服谁,越说越激烈,简直是吵了起来。如果有一个协会的负责人在场,也许问题就解决了,但偏好负责之人都集中在了前队,结果拖后人的争吵便无人能去控制了。问题的最终解决颇为滑稽:韩一蕾实在看不下去无结局的争论,拉着另一个女生也不和别人打招呼,直奔山上骑去了,这一来几个人再也顾不上争吵,因为不管倒底该怎样行动,此刻大家是必须统一的,于是后队之人便沿上山之路跟随了下来。

  到达山顶之时天已全黑下来,隧道简直就是摸着过来的,而接下来的下山则成了天大的难题。因为有三辆车在饱经风霜后再也不堪忍受长途跋涉的重负,闸已坏得不成样子,我们那些简陋的设备再也无法将之修好了。没有闸下山,意味的只有一个--死亡!正当几个人在隧道口处有些迷茫之际,隧道中开过了一辆大货车,车在开过那几个人后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司机从车上跳下来。

  我和李春在一片迷茫中等着,时不时问问过往的司机,有的司机说他们正向这边骑,有的却说他们向另一条路走了,搞得我俩心中乱得很,甚至不知该不该再等下去。夜风渐渐吹起,我不禁开始打颤。自从正午出发后,我已经又有八个小时没进餐了,中间只是靠着些零碎和巧克力坚持了一百公里,此时此刻早已饥肠辘辘了。然而那份寒冷的感觉也不仅仅来自山中的夜风与饥饿,一份焦虑始终弥浸在心里。我团成一团,用手电照着光分析着地图,并时不时地用对讲机大喊几声,可传来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如果他们改道,那肯定不会再经过经过此处,而会从北面绕开石景山直接奔赴学校。"李春说道。

  我点了点头。我已不再关心他们从哪里走,关心的只是一定要让这些队友们安全的回来,一想起何丽英的受伤我总是心有余悸,而那种头部着地却没受什么伤的的幸运事也不可能总发生在我们身上。我在想:如果他们推车下山,那恐怕还得有两个小时才能到,继续在此等侯吧!

  "大炜大炜。"我很习惯地,很机械地用对讲机喊着,却几乎不抱希望。

  "听到听到。"我一下窜了起来。

  这声音不大,但却如强心剂一般使我立即从寒冷中解放了出来,眼前似乎一下明亮了许多,站在寒风之中,我竟然有一种感动。

  后来大炜告诉我,当他的对讲机在沉默了近十个小时后重新听到我的声音时,他前后的几个人几乎都要疯了。是啊,这种意境是非亲身经历者所不能明白的,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患难之中的真情。

  用已很微弱的手电光照向他们骑来的方向,我和李春度过了最后一段在孤独中等待的时光。在我脑海所构思出的是一幅他们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的图画,然而看到的地却是一种令我吃惊的场面:一辆大货车在前面引路,一队自行车尾随其后,从遥远的视平线处风驰电掣地飞奔而来,在我尚还没明白过来时,队伍便来到了面前。我抬头看了眼汽车,紧接着揉了半天眼睛都不敢相信:驾驶仓里竟坐着我们的几个队员,而当我又看到卡车车兜里放着的几辆自行车时,一切都已无需再解释。那一刻,我几乎已顾不上与那些同呼吸共患难队友去体会重逢的快乐,而只知道去握住司机师傅的手,张了半天嘴,除去说了声"谢谢"却再也说不出其它的话。

  司机师傅拖后用车灯照向前方,我们再次启动了。那一刻我仿佛再一次恢复了体力,感觉每一个关节都在向外迸发着力量。听大炜大概讲了一下过程,我的心灵中感受到了一种久已不曾有过的震撼。在我的脑海中,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已充满了贪婪,舍己为人、助人为乐似乎已离我们越来越远了,我甚至怀疑若干年后字典里是否还会有这些词。虽然这的确有点危言耸听,但在现实中看到的是太多的明哲保身甚至是见死不救。当我已开始习惯接受这一切时,我那玩世不恭的心灵终于在此时此地受到了一次强烈的震撼,那并不耀眼的灯光照亮的不仅是前方的路,而且也点亮了我心中希望的灯。当我再一次看到十几个队友呈一阵长蛇阵在车灯的伴随下奔驰时,我感到了一种莫然不可明状的幸福,那一刻我觉得我们就象在飞翔,在夜空中飞翔。我几乎来不及去品味什么感动,而只是痴心妄想的沉醉于这种飞翔之中,我们是无比的快乐与自由,因为有灯塔的存在而不会迷失方向。

  在109国道的终点,卡车超过我们停了下来,司机师傅说前面已进入石景山区,他该调头回去了。"调头回去!"我很惊讶。

  "噢,我并不该走这条路。"他解释道。

  在再一次感动中,目送着好心的司机大哥远去,灯光渐渐消逝在了远方,我似乎真的明白了什么。

  刚进入石景山区,就发现前部的近三十个队友竟都在路边的餐馆前等侯。

  那一刻,许多人潸然泪下。

  透着晶莹的泪花,看到前方灯光辉煌!

(十)其乐融融

  不知为什么,那一刻竟然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吃饭,似乎饥饿已不属于我们,大家好象有一种默契,或者说是心灵感应,唯一的希望便是继续骑,一起骑,去体会这最后一段同行路的快乐。那一刻,每个人已习惯于说"我们"而不是"我";那一刻,自行车竟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

  于是乎,在这样一个春天的夜晚,北京城闪亮的灯光下多了一道闪亮的风景,一群闪亮的身影。我们的歌声欢笑声弥漫于夜空,我们任汗水泪水在脸上纵横。我们的队伍排得异常整齐,而且已经到了不再需要人提醒的地步,当前队有什么话需要向后传时,大家一个接一个,同样的声音此起彼伏地传到最后,俨然就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的样子。我们每个人都在此时感受到了一种自身强大的生命力与战斗力,这种感觉使我们斗志昂扬,甚至开始怀念起刚刚爬过的坡而诅咒起平坦的路来。尽管回去后,许多人都是倒床不起,许多人都叫嚣着再也不骑自行车。但那一刻,即将返回校园的那一刻,我们都有着无穷的动力,我们就象一群笑傲江湖的好汉一般,冲着天空欢呼,冲着天空大叫:苍海一生啸,滔滔两岸潮……

  北大南门口,受伤的何丽英已为我们的凯旋恭侯多时了,大家依次与她击掌庆贺;因第二天要赶火车回家而先搭车回校的汪洋早已在农园为我们订好面条。在那种已极端疲惫的时候,我们竟又一起从二十三时坐过了子夜,一碗热乎乎的牛肉面,队友间的嘘长问短,嘻笑打闹,已将我们所有的疲惫驱散得无影无踪。在一片称兄道弟的话语中,我们俨然已成为了患难之交,若不是有人提醒二十小时后就到了下一次训练的时间了,也许我们还不会散去。互言珍重,依依惜别。

  然而很快我们又见面了。五月三日晚,五四训练场上,当新一次的训练即将开始时,我没有想到人竟会这样多。从那一张张尚未恢复疲惫的脸上,我感受到了一种希望。这是一批真正的斗士,一批为理想和追求不畏艰难险阻,百折不挠的人。然而,我们的理想或许正是从此时在无声无息中发生着改变:不再在意是否为车协付出了很多,甚至也不再在意是否能去澳门。

  在意的只是结伴同行的日子,在那风风雨雨中,一切世俗的东西都被抛诸脑后,存在的只有真情,还有一种回归自然后的野性,面对着狂风暴雨,面对着悬崖绝壁,空旷山野,用心去共同呼喊,去得到一份一切凝结在一起的美,一份值得共同珍藏的美。

  如今,当我参加了暑期远征澳门归来后,我体会到这种美,这是一种真情的美,一种投入的美,也是一种野性的美,一种回归的美,我终于明白了灵山行时许多老队员的良苦用心。或许,我们这批人的队魂就是在那时开始形成,我们这批人的骨干就是从那时脱颖而出,我们就是从那时开始逐渐成为了一批真正的车协人。

  车协是我们存在的一个证明,车协给予我们的是许多人一生都不会有第二次的体会。也许将来有一天,当我们终于能安静下来,泡一杯淡茶,望着蓝天,回想起曾拥有的岁月,追忆那些丰富多彩的流光年代时,车协中的一切便会成为镶嵌在这时空隧道中的明珠。当我们再一次从隧道中做超时空飞越时,那亮点就将成为为我们指引前程的神灯,帮助我们找到属于自己的伊甸园。

   感谢拉练灵山!感谢车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