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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过客
——西北访谈录
孙晔
许是因为自己学文科,总喜欢与林林总总的人打交道,总觉得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一部百科全书,通过每一个他或她,你都可以看到一个世界,一幅长卷。这次的西北行,留在记忆中的除了戈壁荒漠重山大江,除了酸甜苦辣、悲欢离合,还有那些有缘相识的西北人,他们从另一个侧面展示了大西北的风采。于是他们的形象常常浮现于眼前,他们的故事让我不得不提起笔记下些什么。
书院路心的老人
7月18日 陕西西安书院路
那个“世纪之跤”,让自己有机会在这天走了书院路。大概是因为这条路直通向碑林,这里到处都弥漫着我国传统书画艺术的浓厚气息,让自己这个门外汉不禁也醉心于此。慢慢地走着,看着,不由地,目光被一位精神矍烁的老人所吸引。那是一个卖书法临贴的小摊子,老人左手握笔,在一张纸上随意地写着什么,可一时又让人看不出究竟。待他写罢,将纸翻过来,才发现竟是“书画同源”四个字。大概是看出我们很感兴趣,老人欣然请我们进屋。屋里陈设很简单,光线也不太亮,却四壁都挂满了字画,上面不少都有着同一个名字“王建歧”。老人话不多,在老友的怂恿下,才从里屋拿出了一幅字,微笑地将它展开。老友很健谈,急急地替他介绍,说那是他独到的“西安入景”,申请专利了的,远望过去的每一个字,其实都是由四字一词组成的……而他自己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微笑着,望着自己的作品,仿佛注视着倾注了心血与才智的自己的孩子一般。告别了老人,继续前行。其实仔细看看,似乎这里的每一个人的身上都透着些艺术家的气质,真要感谢这方天地了。
高家夫妇与三子女
7月30日 甘肃兰州永登县薛家湾村
为了想看看中国的“吉普赛人”,我们特意来到了这里。骑了三百公里泥泞的山间小路,我们算是真正走进西北农家了。刘社长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又分配我们去各家休息。晚饭后,便和两位同伴走进了一户姓高人家的院子。真巧,记得吴景山老师在书中提到薛家湾就以刘、柳、高、何、田姓为主,这家人该是土生土长的“蛮子”,“蛮婆子”吧。于是坐定了就急急地问起卜卦算命之事,才知道那原来已是前辈人的营生了,从他们这代开始,薛家湾的人大都已不再到外面算卦了,他们已不再坚信如果每三年不远游一次就会遭“天火烧光”的惩罚,他们已把自己的根深深地扎在这块地上了。守着这一方不太肥沃的土地春播秋收也罢,晒沙卖沙也好,依靠每年三四千元的收入要维持这个五口家的生活,尢其其中1/3多要用来支付三个上小学的孩子的学费。谈起将来,他们并没有太多的打算,只是说如果孩子能念书,就一定让他们念下去,尤其是最小的那个儿子,定是他们的掌上明珠,老在我们眼前夸他聪明。唉,无论如何,他们也无法摆脱“男比女贵”的思想的。他们的生活算不上富裕,但比起吴老师当年看到的情景,却也算是又上一层楼了。虽然未能找到想像中的“蛮婆子”,难免留下些遗憾,但看到这里新的变化,还是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一番攀谈之后,主妇却把我们从这仅有一张火炕,一张桌子,一个柜子,一台电视的多少有些简陋的屋子里领了出来,打开了隔壁屋紧闭的房门——真是别有一番洞天,崭新的一套漆木家具,摆满了屋子,十分干净整洁。主妇又从衣柜时取出两床崭新的绣花被,拿到屋外轻轻掸了掸灰,有些腼腆地说条件不好,你们就住在这里,好好休息吧。带着份意想不到的惊讶与感激,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待到第二天才得知那屋子一般是不用的,只偶尔用来招待贵客,纯朴的乡亲们是把我们这些远方来的学子当作贵客了。只可惜此刻已骑出很远,只好默默说一声:谢谢你们,大西北的父老乡亲!
藏族姑娘
8月1日 翻越乌鞘岭之前
早就听说乌鞘岭是一座极难翻的山,海拔极高,又有好几十公里的上坡路……,于是早早就准备打一场硬仗,这一日出发时更是踌躇满志,暗自给自己鼓劲。果不然,一上路就是缓缓的上坡,行了好长一段,才知竟还未曾到乌鞘岭的脚下呢,更别说翻过它了,那鼓足的干劲都开始“慢撒气”了……
突然间,就在百无聊赖之中,视线被远处的一幅图画吸引了,蓝天、白云、绿地、藏包、彩旗……仿佛自己梦中见到的那般。于是不由地加快了速度,朝着那个方向驶去,走近了,走近了,“雪域风情屋”蓦地映入了眼帘,刻在了心头。好喜欢这种感觉,漫漫长路,风尘卜卜地行来,蓝天绿地间雪白的藏包引得你不由飞身下马,热情的主人从里面走出来,一碗油茶,一杯酸奶,迎接远方的族人……靠着藏包,接过穿着藏袍的姑娘递上的酸奶,身边响起“青藏高原”的时候,一切的梦想都成为了现实。
于是自然地和那个姑娘攀谈了起来,她有一半的藏族血统,年龄和我们相仿,前两年高考时因为几分之差而不幸落榜。这个“雪域风情屋”是今年四月份才建好的,她来这里工作也就一两个月。她说她特别想上大学,只是这里条件不太好,当时差一点点就能考上的,她说她特别羡慕我们这些大学生,尤其是从遥远的北京而来……我沉默了,不知是该向她讲述大学生活的丰富多彩,还是该告诉她其实种种人生都很精彩,看出我们很喜欢她的藏服,她就脱了下来,热心地帮我们穿上,让我们也当一回藏族姑娘,于是相册里又多了一个穿着藏袍的我。临走时记下了她的地址,希望有机会能告诉她我眼中的大学是个什么样子。
这段“风情”小插曲是出发时未曾料到的,但正是这偶然的相遇让自己心情好了许多,不知不觉中翻过了乌鞘岭……再回头时,在那漫漫长坡路的尽头,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站在藏包外与我们挥手告别的藏族姑娘。
古浪律师
8月1日 古浪小杂货店
过了乌鞘岭,几乎真是一路下坡就到了古浪县(真不错的一个名字),吃过了两点多钟的午饭,随便在街头转转。走进一家小杂货店,大概是职业敏感性,一眼就看到了柜台上的那本《刑法学》教材,顺手翻开,书已被看了大半,夹着一支笔,一把尺。不由地问起训主书是谁的,回答说是他自己的。这才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一位三十开外的青年,很干练的样子。我说我也是学法律的,看到这本书很感兴趣,所以才会问起的。正说着,外面忽然下起了雨,于是主人让我坐下,正好,我也很想看看这小县城里的律师是如何当的。
他说他是兰州大学法律系毕业的。毕业后被分派到古浪县法院,两三年后考了律师资格,进了古浪县律师事务所。他说他们所至今还是属于司法系统的“国营单位”。按政府的规定拿国家的工资,所以他还无法算作自由职业者,谈起高律师的这几年的经历,他总有种说不出的感慨与无奈。每年大约接手20多宗案子,大多是民事案件,婚姻纠纷啦,房屋纠纷啦,土地纠纷啦,小县城嘛,不外乎就这些吧。说到困难,虽然他也抱怨办案的劳累,每接到一宗案子,需要查阅大量的资料,小县城比较闭塞,没有电脑,没有互联网,现今的法律法规,规章制度更新得很快,要想跟得上时代的步伐,只有边干边学,边学边干。这不是,新刑法颁布了,只好托人从兰州寄来新的刑法教材,需要随时“换血”嘛。可是他最在意的还是司法环境的问题,他说县级地方法院的人员素质太低,许多法律制度,法律条文,法官并不知其究竟,常常需要律师查好了拿给法官;他说政府行政机关对法院,对律师干预很多,让他们当律师的无法适从,他说老百姓法律意识还很薄弱,有时劝说当事人上诉比登天还难,他们还认为你是在敲律师费……这种种的难题,不理解,更让他心累呀。然而无论如何,言语中还是不难看出他对律师这一行还是很有感情的,是法律本身,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呢?我没有问,留给自己以后去体验吧。
西来寺主持
8月5日 张掖市西来寺
到张掖时正赶上大佛寺建寺900周年庆典来临,于是全张掖内热闹非凡,就连大佛寺也处处在整修,又遇到庆典晚会的彩排,本来清静的佛门圣地充满了世俗气,这九百年的风尘大概在现代文明面前早就了无痕迹了吧。
出了大佛寺,带着一丝不尽兴,一个人找到了城南的西来寺。按着介绍,该是一座典型的明朝寺院建筑。大概都有几百个年头了,比起新粉刷过的大佛寺的金碧辉煌,土头土脸的西来寺可算寒碜多了,孤零零的一座寺院,冷冷清清的。大约这不算旅游景点,无需门票,轻轻推开半掩的寺门,里面不见一个人,静悄悄的,然而到处都挂着信徒们捐上的条幅,许是香火还算旺盛吧。慢慢走进去,看看残破的寺院和泥塑的佛祖,心境渐渐平和下来。从后院传来些说话声,走过去,见三个老人正围坐在一张小桌旁边吃饭边聊天,岁月在桌边轻轻滑过,了无痕迹,竟又是一番安然自得的景象。见来了陌生人,他们也停下了交谈,注视着我,对于自己无礼地闯入,只好不安地解释说我到这里看看,听见后面有声音就走了过来,不好意思打扰了。一位身着灰色僧衣的老人和善地点了头,让我一人上,自我介绍说他是这里的主持,那两位是他的老朋友,时常过来陪他喝茶、聊天。我说自己刚从大佛寺出来,那里太热闹了。他说,噢,那是旅游局搞的,说这话,仿佛是想告诉我这并不是佛祖的意思。旁边的一位老人介绍说老主持已是八十四岁了,在西来寺也已有好几十年了,北京、香港、浙江普陀、山西五台、四川峨嵋、安徽的九华……几乎走遍了全国各处佛教圣地。出于对僧人的好奇,好几次想问他以前的情况,可是又想想那从何处来,往何处去的禅语,觉得这样的问题不值得一问,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经历,自己的故事,对于这种选择何必多问呢?
临去时接过了大师递上一张名片,红底黑字,赫然印着“中国佛教会甘肃省常务理事、张掖市政治协商委员会委员、张掖市佛教协会会长”,噢,果是位得道的高僧。
养驼老人
8月8日 高台玉酒家 150多公里
这一日是走得最多的,路上的绿洲越来越少,多见荒漠了。常常是好长好长的一段路,两边都是完全一样的风景,甚至只能称作”事物”、“东西”、蓝天、强光、荒漠、沙丘,真是骑得百无聊赖,于是好一段路只是一个人低着头默默前行。忽然抬头间,竟看到一位老人牵着一峰驼从戈壁出来。那戈壁看上去好像并没有路,于是猛然间出现在眼前的老人与骆驼好似从天降一般。要知道自己对于大漠戈壁的向往一直是因着驼队,驼铃与养驼人。一路上一心想看到的也是那落日黄昏,沙漠驼铃响彻天际的景象,如今虽然只见着一峰骆驼,却足以让自己欣喜若狂了。毕竟除了在八达岭长城曾骑过骆驼照过像,这是第一次与“沙漠之舟”打交道呢。
于是下车,先和老人交谈起来,毕竟要想亲近骆驼,还需要主人的同意嘛。那是一位典型的西北农民,大西北的风沙明明白白地写在了他的脸上,又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你的眼前。大概老人耳朵有些背,也或许是语言不太通,与他人交谈颇为费力。可他也许是看出了我的意图,停下了前行的脚步,提栓着骆驼缰绳的铁棒插到了沙土地里,任骆驼啃着沙地上少许的干草根,自己坐在一边开始抽起旱烟袋来。于是也顾不得说什么,就小心翼翼地走近了骆驼。大着胆子抚摸它,这个庞然大物竟是如此温顺,一动也不动,仔细看时,竟发现它的大眼睛里好像有泪花,真希望能读懂这些动物啊。贪心地问老人这骆驼可以骑吗,老人好像回答说这是用来定货的。问老人是从哪里来,似乎是“骆驼城”,骆驼城?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敦煌中学
8月15日 甘肃敦煌市敦煌中学
听说来了一批北京的大学生,敦煌中学的师生们热情地邀请我们前去与高三学生举行座谈会,想到我们曾经经历的那段艰难岁月,对他们也不由地心生戚戚焉,于是欣然前往。
座谈会是在敦煌中学大礼堂召开的,大概一百多位高三学生都来齐了,后排站了不少人。这样的场面,自己似乎真是第一次坐在主席台上呢,多少有些心慌。抬头向前望去,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敬佩,好奇与憧憬。三年前的现在,自己不也与他们一样无限崇拜地仰望着老师为我们请来的师哥、师姐们吗。
一番用心良苦的激励让每个人拼命奋斗了一年,为自己寻找一个人生坐标,年复一年。是否每一届的高三生都有这样的经历呢?如今反轮到自己在扮演“动力源”的角色了。正在胡思乱想,下面已有不少学生站起来提问,也有向正面递条子的。仔细听听,大出意料,学生们的问题十分广泛,从他们最关心的学习问题,到人际关系,人际交往,从香港回归到北大百年,到大学校园生活的假期社会实践,不禁让人感到虽然他们有沉重的课业负担,但他们依然把视野投到书本之外,西北之外,他们不仅关注自己的学业,也未曾忽略过社会、国家、世界日新月异的变化。
座谈会后自由交流时间里,许多学生都说一直很想考大学,经过这次座谈会,更坚定了这种想法,我不禁欣慰地笑了,我们已经起到自己的作用了,不是吗?
后记
在历史的长河中,每个人都只是生命的过客,茫茫宇宙,总有着自己的固定的轨道。任何两条轨道,可能永远平行,可能偶然相交,可能相互交错,也可能近乎重合……,这就注定了人与人之间永不相逢,素未谋面,或者萍水相逢,点头相交,也或者相扶相持,共走一段人生路。人生就是这么简单,又是这么复杂。也许上文中提到的那些人,只是自己的轨道上的一些小交点,然而毕竟有着这份相遇相识的缘份,却让人难以忘怀。
岁月,留下的始终只有岁月,也许逝去的永远是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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