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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过的影子(序):写在前面的话
掠过的影子(一):2001年7月4日—7月9日
掠过的影子(二):2001年7月10日—7月14日
掠过的影子(三):2001年7月15日—7月21日
掠过的影子(四):2001年7月22日—8月2日

掠过的影子(二)

廖绪发

7月10日 近距离看凉城

(一)
  早晨七点钟就爬起来了。虽只谁了两个小时,神志却异常清醒。出门见三个人站在自行车旁谈话。心想必是我昨天联系好的招商局领导了。连忙上去打招呼,问哪位是郭老师。其中一位头发斑秃、长相敦厚、四十五岁上下的中年人亲切的说他就是,并给我介绍了身边的另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说他姓胡。后来吃早餐时我才知道那位姓胡的中年人叫胡登龙,现任副县长。我倒很想借此机会了解内地基层领导对地方经济发展的看法,可惜他只与大家说了一声“辛苦了”就走了。

  早餐是由“郭老师”(县招商局书记)、“高老师”(招商局副局)和“郑老师”(招商局驻京办事处负责人)陪同的。席间所谈多为凉城民俗、饮食、地理、历史等。饭后郭送了我很多凉城经济方面的资料,答应下午接受我的采访。

  从八点到十点半一直在卧室里看资料,摘录如下:

  (1) 凉称便是传说中的中京。地处黄土高原与内蒙古高原的过渡地带,属阴山山脉的大青山山前部分,素有“七山一水二分滩”之称。总人口24万,其中汉族占97.5%。凉城据说是“粗犷的马背文化与传统的中原文化,虔诚的基督文化与神秘的佛教文化的交汇地”,可谓南北交融,东西合壁。

  (2) 经济上,凉城已形成“滩区玉米山区薯”的种植格局,玉米、土豆成为立县产业。烤烟、杂粮成为特色产业。凉城畜牧业则主要服务于附近的伊利、蒙牛两大乳业集团,发展奶牛、种猪、养殖。凉城工业上主要是对当地特色资源的深加工,如沙棘酒、精淀粉等。

  (3) 凉城,顾名思义“凉爽之城”。境内旅游资源丰富有岱海、国家森林公园、温泉、天然大卧佛、古人类文化遗址等景点。

(二)
  十点半独自骑着车背起相机逛县城。出凉城宾馆,即是宣德大街。路面约有16米宽,路两旁商店林立,看得出都新开不久。据说三年前的城关镇主要建筑还以平房为主,道路狭窄不堪,人车混杂。原来的宣德大街只有7米宽,街道两旁皆是清一色的土坯房和砖瓦房。这几年重视市政,把小城镇建设作为“发展县城经济切入点”来抓。政府规划、社会投资,先后融资一个多亿,扩宽街道,拆除旧房,硬化路面,配套供水供电绿化排污等基础设施,方使城关镇略有些县城景象。

  宣德街的西边一角矗立着一座天主教堂,显得有些卓尔不群。教堂很旧,似乎是解放前建的。郭早上吃饭时特别提到当地人民信仰天主教的很多。我再三追问原因何在。郭认为历史使然:这一带在解放前就有外国传教士讲经布道。西方的基督文化与藏传佛教文化相互渗透,具有相当的影响力。

  从教堂处折向北,是一条熙熙攘攘的商业街。街道的左边正在扩建,几幢高楼拔地而起,推土机正在把平房铲平,街道的右边是一排店面,大小新旧不一,生意似乎都不错。然而穿入小巷,发现店面后面一律是低矮的砖房,这便是凉城的主要居民区了。我不禁想起昨天所见的左云县城来。大致中西部地区的小县城都如此吧:几条象模象样的大道,足以装饰门面,但还是掩盖不了整个县城现代化水平的低下。

  中午吃完饭后大队前往岱海游玩,我留在住处整理见闻和下午的采访。下午两点去寄明信片,未果,折回,见“岱海商城”,顺道进入看看,想了解“市场发育情况”(郭的建议)。岱海商城就坐落在早上我到过的商业街上。远远望去,古典木构架的大门和凉城名人郑天翔(前最高人民法院院长)的手迹“岱海商城”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显眼。然而进入游了一圈,甚是失望。岱海商城前半部是一个菜市场,脏乱不堪,后半部是店面,清一色卖的是低档的服装。许多店面已经关门许久了,门上的招牌班驳剥落。商呈正中的二层木结构亭子里连一个商家也没有,柱子上的红漆已经剥落。显然这座还在运转的商城缺乏必要的维护和管理。我注意到“岱海商城”四个字题于1992年,猜想十年前市场化热潮时建设这座商城显然没有考虑到当地的购买力和商家所需的店面标准。因此落得个“有场无市”。内地的地方政府在发展地方经济是往往急功近利,短期内要见“政绩”出来,于是看见东部沿海地区有这个市场那个开发区,回去之后也依样画葫芦般,结果是硬件设施有了,市场交易的要素却不具备,造成资源的无效配置。其实整个中国来说不也是如此么?

  出岱海商城,走不了几步远,见对面一座金光闪闪的大楼:“兴隆商城”。我起了好奇心,信步往里走去,但见商程许多店面装修一新,放着流行音乐。店里服装的档次也较高,商城里人来人往,煞是热闹。我有些奇怪,两座商城相隔这么近,为何经营有这么大差别?是体制原因,还是历史原因?

(三)
  傍晚5:20左右郭与高如约过来。见屋里只有我和大力,其他人还没回来,有些不悦。我和岛礁他们约好五点钟在屋里等的,没想到他们却玩得忘了钟点。不禁有些尴尬。只好安排大力与“高老师”谈环保,我自己和郭谈经济。

  我先从刚才逛商城所见到的两个商城的巨大差异谈起,想弄明白差距形成的原因,进而理解市场发育的要素。郭认为首先是购买力,其次才是体制。岱海商城建于十年前,当时购买力水平较低,商场刚建那会也曾红火过一阵,但随即陷入萧条,萧条导致效益不好,加上国营体制,管理不力,商场形象受损,好商家撤出,如此恶性循环,造成今天所见的样子。而兴隆商城建于去年,彼时购买力水平可以说上了一个新台阶,适逢其时。其定位——中低档服装销售和日用品零售也很合适,因此生意兴隆,进入良性循环。

  市场交易的实质是买和卖的达成。买方的购买能力、购买意愿和卖方的交易成本最为重要。在购买力水平相对较低时,用行政的力量构建市场,往往是“有场无市”。

  商城里所卖多为服装,于是将话题转向企业。郭说原来县里自己有三家服装厂,在太空棉、羊绒等风靡一时的时候曾风光过一阵,后来就不行了,再后来就倒闭了。曾经在经贸委呆过的郭承认主要是行政干预太多,三家服装厂都是县办企业,经营机制僵化,管理水平有限,加上技术含量本来不高,产品季节性强等原因,终致倒闭。

  我问起凉城县企业的产权结构。郭说自九三年以来二三十家集体企业都转制“私营”了。县里最有名的鸿茅集团前年所纳税收占到县财政总收入的一半,去年却急转而下,“主要原因在于产品”。用郭的话来说,“进入市场的费用和维持市场份额的费用过高,象鸿茅集团这样刚刚起步的企业面临的市场风险往往很高。

  无论是市场的培育,还是企业的成长,都涉及到政府的作用问题,这是我此行一直关注的问题:地方政府在地方经济落后的情况下应该发挥怎么样一个作用?我问郭,他沉吟了一会,没有直接回答,这似乎是他比较棘手的问题。他讲了两点,其一是对资源的认识。地方政府对资源的认识不能仅仅停留在有形的矿产资源、旅游资源、水土资源等,也应该深化对人力资源的认识。其二他认为地方政府在经济政策制定中基本上是跟着感觉走,一方面忙着应付上面布置的任务、指标,另一方面干部轮换快,政策不稳,新任干部,为了显示政绩,往往指定宏大的计划,劳民伤财,搭空架子,造成资源的无谓浪费。

  谈到这里,郭有些激动。他愤愤不平的说,现在最大的腐败其实是数字腐败,而不是贪污受贿。我故意说数字是衡量政绩的标准,舍此似乎无法准确的衡量一个干部的政绩了。这难道不是符合管理的目标激励原则么?郭承认数字的必要,但他认为是根本性的监督机制出了问题。即官员们是对上负责,不对下负责。组织部掌管人事考核(党管干部)和官员任命。这才是问题的实质所在。但我还是故意问他向上负责未必就意味着那些计划是纸上谈兵。郭的回答进一步点破了关键所在:“每一层都是只看表面文章,监督者本身不需要实绩,也没有利益动力去真正履行监督职责,再说上面远不如下面了解政策的实施效果。”

  我想这种经济学上所谓的基于信息不对称产生的“道德风险”和“逆向选择”在中国的官场实在是变本加厉。关于政策实施的信息结构是呈金字塔式的,最下层的民众应该最大程度的履行监督职能。而现在却是上层的官员最大程度的履行监督职能。结果造成监督难度的加大和监督效果的大大弱化。不仅如此,上层的监督激励远远不够,以致于监督力度不大,监督内容流于表面化,最终造成了郭所说的“买官”、“跑官”严重。

  郭以“红旗”改名为“求是”来说明当今官场的浮夸风。他说党越是宣传什么,说明该方面越是薄弱。“红旗”改名“求是”说明基层浮夸严重。以该县财政为例,今年财政缺口预算达到上千万。我问这缺口怎么弥补。郭笑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外是变相的乱收费和数据作假。

  这位五十岁左右的基层干部似乎有些怀念毛泽东时代。他认为毛泽东的思想改造方法“非常管用”,而现在江泽民所提出的“三个代表”根本“无法起任何作用!”相反倒浪费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下层干部根本不吃这一套。但上面压下来,只能一层一层的做表面文章。会议开了一大堆,文件发了一大堆,总结写了一大堆,“都是空谈”。

  访谈于6:40结束,郭家里有事先走,留下两个副局陪我们吃晚餐。席间我问起高副局关于凉城县与北京及其他省市的经济、政治联系。高说现在的县往往越过盟、市直接与中央建立联系,这样做是为了争取地方利益。以西部开发项目为例,高说曾经有一次区里只有一个指标,但由于凉城在中央有人,最终为凉城县争取到了该项目。此人便是凉城人郑天翔,现已退休的前最高院院长。凉城在京城设有联络处,随时收集信息,跑关系,为凉城许多农林项目、重点工程的争取立下了汗马功劳。而郑副局正是此人的侄孙。显然,有了这层关系,凉城在地方间竞争便有了一件秘密武器。

7月11日 第一次打前旗

(一)
  吃过早饭,7:00整出发,直奔呼市。今日我主动请缨打前旗。至永兴镇休息,寄明信片三张,补昨日内容。一路所见皆成片的玉米,长势茂盛。看来凉城的确是乌兰察布的农业大县。据郭说凉城还算是乌盟这个内蒙最穷的盟里最富的地区。然而沿途村镇非常落后。大队休整的永兴镇是一片被大片玉米地包围的砖瓦房。公路两侧的房子墙上粉刷着“计划生育就是好”、“坚决贯彻三个代表”、“依法治国”等口号,还有康佳、创维等家电厂商的大副广告。意识形态的宣传和市场经济的符号看来双双没有遗忘这样偏远的地区。

  偶尔有些村子的村碑上赫然刻着“养牛专业村”、“伊利奶源基地”。这些村庄是供应附近伊利、蒙牛等乳业集团牛奶和奶牛的。许多村子附近植被稀少,显然是过度放牧的结果。

  出凉城50公里即入呼和浩特境内。大队在界碑前留影,旋即上路。一路缓下坡。非常轻松,看来这次前旗实在不够过瘾。不过未名湖怕我脚上的伤没完全恢复,时不时的在前面挡风,令我很感动。

  入青城境内,沿路许多“农业综合示范区”、“节水灌溉示范区”。一路走来,我渐渐明白水源对于生命、生活、经济的极端重要了。难怪所有古代文明都发源于大河流域。每个示范区皆有上千亩的土地,几口水井。大中午时分水井正往田地里喷水,水流很细。干枯的土地正贪婪的吮吸着涓涓细流。我边骑边想,这些农业综合示范区是怎么样一个运作机制?政府显然是规划者,那么政府投资比例有多大呢?其示范效果如何?

(二)
  中午1:00左右在路旁一家颇大的餐厅吃午饭。最后一道菜“奶羹”鲜甜无比。这才真正见识了蒙古高原饮食风味的真面目。大家龙吸鲸吞一般,很快一干二净,再上一盘,又是一干二净,还有人拍照留影。好一个颊齿留香啊!

  吃过午饭,只有30公里要赶,于是不紧不慢的前进。5:00左右便到了呼市边缘地带——赛罕区的金桥经济技术开发区。高大的工业烟囱耸立在开发区上空,几幢二十几层高的大楼鹤立鸡群般(或者说孤零零的)矗立在开阔的开发区内——终于见到高楼大厦了!我差点要欢呼出来,心中竟然有一种久违了的感觉。或许是这一路所见太荒凉了。高楼大厦在我眼中简直成了现代文明的代名词。人就是如此奇怪的一种动物:在城市里看惯了钢筋混凝土筑就的都市丛林,就向往看看青山绿水和荒郊野外的土坯砖瓦房。而看惯了青山绿水和荒郊野外的土坯砖瓦房又想回归都市丛林。真是贱骨头。还是经济学来得深刻:没有绝对的好。只有稀缺产生的珍贵!

  这建造于郊区的经济开发区一下子让我想起呼市的经济活力来。南方搞开发区,北方也搞开发区,比的是投资环境。其得失成败如何?呼市的开发区优势何在?发展如何?带着这些问题,我领着队伍驶入市区。

  近市区三公里处休整。我见路旁有一家“农业生产资料供销站”,起了好奇,进入观看。店里摆着农药、化肥、菜籽等,店主自称老家是广东,父亲大学毕业后支援内蒙扎根呼市。“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此人健谈得很,说这家店是呼市农业生产资料公司的分店,由他承包了。问及现在农业生产资料的销售,他说早已放开,这条街上只有他一家是供销系统的,其余十四家都是私营,“竞争非常激烈”。大队5:40左右到达呼市团委,下榻于呼市的“转业军官培训中心”,自费。呼市的繁华有些让我吃惊。不过晚上逛街时发现其实不是很大。买了一张地图,研究起来。

7月12日 青城之旅

(一)
  早上八点半一行六人与呼市计委的张科长、西部开发办的张主任座谈。简录如下:

  (1) 呼市概况:坐落于内蒙古中心地带的土默川平原。北依阴山,南濒黄河,自古即为北部边疆战略要冲。现在则不仅处于国家沿边开放地带与黄河经济开发带的交汇处,而且已成为我国与内蒙古、俄罗斯及东欧诸国贸易往来的重要窗口。

  呼市“夏无酷暑,冬无严寒”,九月份是旅游避暑的黄金季节。境内有“胡汉和亲”见证的昭君墓、旧石器时代遗址“大窑文化”、汉藏风格合一的大召寺等。

  (2) 经济发展:这是我最关心的。昨天进城时对呼市的市政建设水平印象颇深。市政建设可以算是经济发展水平的一面镜子。张科长谈起呼市经济来,轻车熟路,滔滔不绝。

  “九五”时期年平均经济增长11.3%,2000年全市GDP达179.2亿,其中第二产业达78.5亿,第三产业达75.6亿。

  张科长认为呼市经济规模仍然太小(相对于东部沿海城市)。在全国27个省会城市中,人均GDP排第二十四位,在西部12个省会城市中,人均GDP排第九位。并且“九五”时期与东部地区差距继续拉大。

  张还说,近两年来拉动呼市地区经济增长的一个关键要素是基础设施建设。呼市的第三产业之所以占到40%以上比例,很大原因是基于呼市的省府区位优势。

  谈及企业改革时,张说,呼市改革的历史包袱很轻,可以轻装上阵。因为呼市国有企业较少。现有的重要企业多为民营企业,股份制企业或合资企业。如伊利集团,原是一家集体企业,后来经过股份制改造迅速发展,成为内蒙古最大的乳业集团。仕奇集团则是原呼市二毛厂剥离部分资产与日本合资进行服装加工尔后吸取其技术管理经验而建立的,后来有反过来收购了老厂。

  (3) 呼市的西部开发部署:呼市的西部开发进展是我所关注的问题。开发办张主任——一位沉着老练口音浓重的中年人向我们介绍了呼市西部开发的整体思路和具体进展。

  呼市西部开发的基本思路是“以基础设施建设为基础,以生态环境建设为根本,以经济结构调整为关键,以科技教育和人才培养为先导,把呼市建成现代化首府和西部地区重要的交通通信枢纽和经济科技商贸金融中心。”

  我注意到,张主任和张科长在谈及呼市发展战略和远景时信心十足,然而,西部诸城市都制定了雄心勃勃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些跃进性)的发展规划,都宣称要将自己的城市建成某某中心。群雄逐鹿,哪有那么多的中心?

  不过,张接下来的介绍使我觉得呼市还是比较谨慎务实的。

  按呼市西部开发办的研究,呼市实施西部开发战略可分三阶段。第一阶段从现在到2005年。GDP要年均增长10%以上(我觉得不过保守),基本维持人均GDP的位次,与东部地区差距不再拉大(这倒有些务实,无浮躁气)。非公有制经济比重要达到45%左右。(看来政府已经认识到要维持如此高的增长率,除发展私营经济外无路可选。这是有预谋的私有化了!);第二阶段是从2006年到2015年,基本实现现代化。GDP要年均增长9%左右(未免太乐观了!)人均GDP位次要开始前移,非公有制经济比重达70%左右(一个私营化主导的内蒙古),城镇化体系初步形成,1/4左右的农村人口集中到小城镇,50%以上的农村人口的生活要达到宽裕型小康。(太美妙了,可惜十年后的事情谁能预料?)第三阶段是从2016年到本世纪中叶,基本实现工业化和城市化,综合经济实力和城乡居民收入达全国中等水平(倒是不急不缓的)。

  张接着谈了呼市在西部开发中的七大优势和五大重点。然后介绍了呼市的城市化。

  (4) 呼市的城市化:今年是呼市城市建设年,呼市有意将市政建设和城市化推动呼市经济的持续增长。其主要设想是将老城区的工业企业迁移出来,老城区重点发展服务业和要素市场,逐渐形成CBD,工业则在两翼进行,并围绕呼市形成和林格尔、土默特左旗等卫星城市以及与市区周边经济园区相连的四大经济带。构建呼市未来经济发展的大格局。

  张在谈到呼市的中心城市——开发区——小城镇相互依托的经济格局时十分自豪,尤其对两个开发区更是津津乐道。据说两个开发区都已被划为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其中如意开发区位于城东。我从地图上看到,该开发区入住企业包括内蒙TCL、伊诗兰羊绒制品公司等企业。据说将以电子、机械为主。金川开发区位于城西,有伊利集团等。

  座谈会足足开了三个多小时。整个座谈会给我的印象有这么几点:

  1、内地干部的“民营化”意识已经牢不可破。看来张维迎所提出的地方竞争导致政府推进私营化和市场化的理论是立得住脚的。两位领导在座谈中多次谈到非公有制经济的活力,提到政府职能的转变。呼市实施西部大开发战略“规划纲要”中明确提出到2015年非公有制经济占到70%以上。这是各地经济竞争的结果。分权化改革促使地方间竞争加剧和显性化,纷纷寻求最有效率和最有比较优势的经济形式。不发展私营经济,意味着自甘落后,意味着财政棘手,意味着当地百姓生活水平停滞。地方政府的私营化正是在此背景下提出的。

  我翻阅了张主任所赠的《呼和浩特市实施西部大开发战略文件选编》,里面有市政府2000年4月文件《关于大力发展个体私营经济的若干意见》。其中强调:“彻底清除一切阻碍个体私营经济发展的思想障碍,以思想的大解放促进个体私营经济的大发展、大提高”;“要平等的对待私营企业。财政金融上要扶持私营企业,鼓励私营企业收购兼并国有企业和集体所有制企业。在《呼和浩特市私营企业权益保护条例中,非常详尽的规定了私营企业的保护方法。

  2、内地政府的人才意识正在强化。张科长在座谈中多次提到呼市人才流失严重。张主任则说呼市西部大开发很需要学者、专家、技术人员的参与和支持。张认为人才流失主要是机制问题,其次才是待遇问题。他说呼市正在出台一系列的提高人才待遇、吸引人才、培养人才的政策。我在〈文件选编〉里见到了最新出台的政策。一个是〈呼和浩特市稳定培养高层次优秀人才的若干规定〉,提出市府要设立专项人才开发基金,对高层次优秀人才实行购房优惠、特殊津贴、深造资助等物质帮助,并鼓励科技人员创办企业。另一个文件是〈呼和浩特市引进高层次优秀人才的若干规定〉,提到“凡经批准引进的高层次人才,不受编制、户口、工资总指标的限制”,并实行住房激励、年薪制等鼓励。

  对人才的重视和民营化一样,乃是地方政府经济发展、竞争所迫。随着西部大开发的发轫,一轮人才争夺、资金争夺、政策支持争夺的大战势必掀起。

(二)
  中午12:00大队由呼市出发,骑行9.5KM至坐落于呼市南郊大黑河南岸的昭君墓。昭君墓前冷冷清清,一座人工筑成的大土丘孤零零的立着。据说每到深秋时节,四野草木枯萎,惟有墓上依然嫩草黛绿,草青如苗,故昭君墓又名“青冢拥黛”。传说归传说,“青冢”毕竟已经成为“胡汉和亲”的一座历史纪念碑了。当年匈奴呼韩邪单于入汉朝求亲,愿结世代和好。昭君自愿出塞,使汉匈两族“数世不见烟火之警,人民炽盛,牛马布野”,以致汉元帝下诏将昭君出塞这一年的年号改为“竟宁元年”。

  如今蒙古族汉化严重,内蒙古自治区被封为“模范自治区”,相对于新疆自治区、西藏自治区比较稳定,昭君墓自然冷清,还是董必武说得好:“昭君自有千秋在,胡汉和亲见识高。词客各抒胸臆懑,舞文弄墨总徒劳。”政治局势居然可以左右一墓之闹静。王昭君地下有知,是该欢喜还是悲哀?

(三)
  午3:00队伍离开昭君墓,直奔土默特左旗,仍然是我打前旗。一路缓下坡,轻松得很。出市区10KM,见高楼大道,绿草红花,这便是呼市西翼的金川经济技术开发区了。据张科长说,该开发区定位于利用当地资源的农区产品加工(东翼——如意开发区则定位于高科技开发制造)。伊利集团、昭君集团、蒙吉利集团横亘于大道两侧,煞是气派。

  带着队伍向西挺进。大青山巍然屹立于北面,绵延不绝。山上寸草不生,已经不是“青山”而是“黄山”了。难怪呼市要将“大青山林业生态工程”列为生态综合治理七项骨干工程之一。大青山之南,是辽阔的土默川平原。其万里无垠之势,似比华北平原还要大气。这里已近河套,灌溉不错。地里绿油油的尽是玉米。放眼望去,一片青绿直接遥远的天边。

  狂风越过大青山,卷向土默川平原。风力达6极左右,直刮得人车不稳。为安全起见,大家停下休息,尔后一个个紧挨着前进,一路无语,一种默契感无形的连接着每一个人、每一辆车。风渐渐的小了,蓦然回首,见彩虹一道,横亘于大青山上空。众人齐齐停住,欢呼雀跃着拍照留念。行者的乐趣就在这里:且行且停,且停且行,发现和捕捉每一处美。

(四)
  午六点钟抵达土默特左旗县城所在——察素齐镇。县团委小杜接待了我们。此时大家才知道今晚食宿自费,县团委只是帮我们事先联系好。毕竟是小县城,财政紧张。大家抱怨一阵,倒也随遇而安,乐得今晚吃喝痛快。
晚饭在公路旁的一家小饭店里。尽管是自费,县团委书记和小杜还是非常热情的陪同。席间屡屡敬酒。盛情难却之下何团宣布暂开酒禁。

  席间颇有感触的是小杜的歌声。这位二十五岁上下、理平头、朴实热情的年轻人居然有一副极好的歌喉。那种浓浓的蒙古味一下子把大家的思绪带到了辽阔的大草原和美丽的蒙古包。每一个人都被他那种嘹亮高昂、抑扬顿挫的歌声给感染了,消解了先前接待方面的敌意。金鱼带着大家唱了会歌和“为往事干杯”作为回应。我们这一路白吃白喝白住惯了,到了呼市、土左反而有些不适应,而今土左以这样独特的方式欢迎,我才感到有些愧疚。

  饭后小杜骑着摩托带大家逛县城。这是一个颇为精致的小镇。市政规划的不错,几条大街将县城分割成几个小区,一个漂亮的中心广场上人来人往。

  回来后整理见闻至凌晨2:30才睡下。土左夜空甚美。两点钟时出宾馆大楼见半轮金黄色的月亮斜倚空中,几颗星星点缀湛蓝的夜空,美极,静极。

7月13日 初识包头

(一)
  吃过早饭,七点半大队由察素齐镇出发。一路缓下坡,不一会便入包头境内。偶尔一两片金黄的麦地从身边闪过。渐渐的,麦地多了起来,一小片一小片的在无尽的玉米和蔬菜的绿色中显得格外扎眼。田地里作物的种类也多了起来,西瓜、番茄、菜花、青椒长势旺盛。我知道我们已经进入平川沃野的河套地区了。北面尽管还是寸草不生飞鸟难越绵延不绝的大青山,但南面已渐现江南之色了!

  留心路旁景象,发现许多村庄的墙上都粉刷着禁毒反毒的宣传口号,心中疑惑:呼市境内可没有这样的口号呀,是不是包头贩毒吸毒成风?

(二)
  午2:00左右大队停下在路旁小镇的一家餐馆吃饭。餐馆小得可怜,摆着三张桌子,便没有多少空间了。菜色倒还可以,可惜大家胃口都不怎么好。这几天连着赶路,经常是到下午两三点才吃午饭,正午的吃饭时间已过,似乎都饿饱了。

  后旗一个小时后才赶到,把残羹冷炙悉数扫荡,美其名曰“刷盘子”。其他人早已倒得七凌八乱的。樱木和才子趴在饭桌上打盹,原子把防潮垫铺到一张靠墙的饭桌的底下,拿起帽子蒙头便睡。屋外的马路边,胡宁、乐乐、杉杉、靓靓等也都铺了防潮垫躺下来。不远处,金鱼等人在一棵大树下休息着。我躺在马路边的树阴下,几只苍蝇在耳边嗡嗡直叫,还老叮人,挥之不去,甚是烦人。耳边又响着来往车辆的轰鸣声,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闷热,尘土飞扬。我的心中忽然掠过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喜悦,也不是悲哀。时空的变换之中我们象是换了不同的身份,以另一种方式生活在这世界上——另一种我们平常难以相信的方式。这难道便是吃苦耐劳,便是所谓的随遇而安?

(三)
  下午五点左右进入包头的东河区。大队在路旁的一处阴凉地停下休整,等待后旗一起列队进城。此地甚是热闹,店铺林立。东河区据说是包头的老城区,但看起来非常富有活力。刚入东河区是见到包铝集团横亘于公路旁,绵延数公里,心想包头果然名不虚传。雄厚的工业基础使之成为内蒙最大的工业城市。

  大队才停下来一会,马上引来许多围观者。其中一位四十岁上下、戴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中年人与我们聊了起来。他自称姓杨,以前在北京的解放军艺术学院毕业的,后来分配在包头搞文艺工作。他听说我们要骑行两千多公里到青海西宁,十分佩服,说:“我很佩服你们年轻人的激情,有了这种雄心壮志和吃苦耐劳的精神,什么事情都可以做成功!”末了,他说要赠送他的一幅画给车协留念。原来他是包头著名画家,“全国百杰中青年画家”之一。

  六点半我和后旗未名湖、大力、yang、靓靓等驶入昆区。这是包头的新区。四车道双行的建设路两旁绿树成荫、,中间则碧草如茵,繁华似锦。大家连连赞叹包头市容的漂亮。呼市的繁华似乎只是小巫见大巫了!入钢铁大街,更是整洁漂亮无比。广场上的绿草和喷泉为酷热的夏季带来了丝丝凉意。市民在树阴下、喷泉边、花园里三三两两的散步,悠闲无比,我不禁有些喜欢这样的城市了,逗了一句:“哪位女生愿意嫁在这里呀?”

  下榻在团市委预先安排的“佳乐园大饭店”——其实一点也不大不佳,只是一家简陋的、小小小的旅店而已。晚饭自备。我和yang等在广场边的一家小饭馆吃过一大盘莜面(据说是包头特色)后,就独自去逛市容。这才发现昆区其实也不大,除了几条主干道绿化、美化不错外,许多地方还是低矮的平房。

(四)
  晚上十点钟准时守在电视机前看申奥。小旅店里17寸的小彩电旧得连颜色都调不出来,大家却是看得聚精会神。当老萨不紧不慢的宣布北京胜出时,群情沸腾。一刹那尖,我变得无比兴奋,好象压抑的期待突然如火山般爆发。拿起杯子将桌子当成锣鼓,擂得震天响。徐队更是兴奋,他拉开窗户,向窗外高呼:“北京赢了!!!!!!”然后我们两个到楼下买酒祝贺。我注意到,北京在第二轮的秘密投票中就以多数胜出,占据明显优势。奥委会官员对北京似乎情有独钟。据说奥委会选择北京是希望奥运会能使“北京”更加开放。看来体育终究与政治脱不了干系。

  中国人一雪八年前两票落败之耻。八年间,中国的综合国力的确上了一个新的台阶,这是申奥成功的前提。而在我看来,关键是中央政府强大的资源调动力。从申奥的成功,我悟出的是这样一个道理:权力相对集中的国家越容易在国与国之间的专项竞争中获胜,因为动员国家资源的能力更强。

7月14日 再识包头

(一)
  早上与包头医学院学生座谈。与我坐一块的是一个大四学生,非常健谈。话题从包头的禁毒开始。我问为什么从呼市进入包头境内反毒禁毒的宣传一下子多了起来。他说包头从80年代初街头就开始出售“料面”——一种土制毒品。后来开始有制造海洛因和冰毒的地下工厂。这几年抓得较严。包头独创的禁毒五位一体模式——单位领导、社区、亲属、民警和爱卫会联合行动模式非常成功。曾有北京医科大学的调查团不远千里来此调查这种模式的普遍性。

  这位男生来自锡盟。锡盟的草场资源丰富,畜牧业较发达。因此我问他内蒙牧民生活,尤其是草场的产权划分。他说大户牧民能养上千只牛羊,小户的也有上百只,现在许多地方实行草场承包。原则上根据个人能力,能承包多少就承包多少。牧民与牧民间的草场一般用铁网围栏分界。有些年头会发生“白旱”。这是一种雪灾,牧草在此时往往比粮食还要贵。

  该同学给我的印象是思维活跃,精明能干,想法务实。这是内蒙的新一带——与东部地区比在观念上应该没有什么差距。

  然而这片土地依然十分闭塞,远不能提供给他们自由翱翔的空间。我所见的另一位年轻人包头团市委负责接待我们的小段,是一位衣着入时长得很帅的小伙子。他问我的第一句话是:“在北京上大学毕业后工资都有5000元以上吧?”眼神里似乎流露出一种不安本分、努力想飞往外面世界寻找机会的期盼。

(二)
  下午补完前两天的见闻,寄出九张明信片。四点半左右独自一人背起相机晃晃悠悠的往包钢而去。这次来之前没有联系好,我决定自己去碰碰运气。毕竟,来包头不看包钢,岂不可惜了?

  沿钢铁大街往西,一路尽是以包钢命名的酒店、学校、宿舍、敬老院、体育馆等。这座企业竟然养活着17万人,相当于一个小县城了。计划体制的阴影看来无所不在,包钢依然是“企业办社会”。这样一种体制将一个人的政治、经济、文化生活囊括在一个庞大的体系之中,自古以来恐怕没有哪一种能够向这种体制一样如此深远、广泛的牵涉到私人生活的每一方面。

  宽阔的钢铁大街两旁树阴下尽是打牌闲聊的老年人。行至包钢敬老院门前时,我心里一动:何不与这帮老人聊聊,也许能够得些线索。我看到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大爷在路旁自个坐着发呆,身后七八个老人在打牌,便上去搭讪。谁知他爱理不理的说:“了解包钢干吗?现在工人都放长假了,包钢都快完蛋了!”虽然我知道国企改革工人下岗非常多,但这老大爷如此斩钉截铁的断定包钢快完蛋了,还是让我大吃一惊。于是我问他是不是包钢内部职工。这位大爷头也不抬,兀自望着远方,悠悠的说:“不是。我是二冶的。现在已经退休了。”二冶也是包头的重要国企,我问他二冶的情况如何,得到的答案更令我吃惊:“二冶更糟。所有的工人都放假了。没活干。现在他妈的干部都捞够了,工人的日子最不好过。一个月拿一百来块钱。你晚上来这条街上看看,买羊肉串的一大把,都是下岗的啊!”我忙问他包钢效益既然这么不好,那包头哪来这么多钱搞这么漂亮的市政。他有些忿忿不平:“现在这社会没办法。包头也不是没有有钱的人。你到包百去看看,一般百姓都不去的。”再问时,大爷已不肯多说。我见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决定亲自去包钢里转转。

  过干涸了的昆都仑河,迎面便是“包钢集团”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金字上是一组白色雕塑:四只骏马昂首奋蹄,姿态各异。或许这便是包钢精神的化身?夕阳下,高大的锅炉和长长的烟囱巨人般静静矗立着,被夕阳勾勒出粗犷的轮廓来。我默默的望着这座草原钢城,心怀沉重,一点也没有见到工业巨人的喜悦。

  进入大门,沿宽阔的厂道向西直走。由于是周末,厂里人不多。一路走去,见到了炼钢厂、热力厂、炉窑公司、电气公司、焦化厂等。凯捷公司的一条横幅印象颇深:“学习实践三个代表,精心打造长寿高炉。”“三个代表”和长寿高炉有什么干系?我实在想不清。看来包钢还是政企不分,企图以“三个代表”统一党政思想,已是不切实际,何况要以“三个代表”调动工人阶级的积极性?一丝悲哀掠过心头。党的统治方式依然如此,怎么能够适应社会经济的发展?

  半小时后,我见到了最西边的围墙和围墙外的铁轨,于是折向北行。沿路见建材化工厂、选矿厂、烧结厂、钢球厂等。在选矿厂里,我无意中看到了厂里的宣传拦,将其中的内容一字不漏的抄录下来。选矿厂2001年的生产经营指导思想,看起来政治色彩极浓:“认真贯彻公司六届四次扩大会议和职代会精神,以科技进步和科学管理为动力,以对标升级为手段,以强有力的思想政治工作为保证,动员和号召全厂职工全面实现提效益降单耗达一级创一流的总目标,为公司实现十五发展的良好开局继续做出应有的贡献。”公司下达给选矿厂的主要生产技术经营指标是:“1、产量指标:铁精矿产量280万吨。2、质量指标:综合铁精矿品位62.3%,铁精矿输出品位合格率99%,铁精矿小批稳定率99%。3、技术经济指标:铁金属实收率90%。4、利润指标:2668万元。”

  在钢球厂的宣传栏,我看到了该厂2001年经营指导思想:“……动员全厂职工为继续实现‘职工不下岗,月月发工资’的目标而奋斗。”真令人心寒!!这个厂显然正痛苦的挣扎在破产的边缘!该厂2001年的奋斗目标是:“1、实现全年销售收入4500万元,利润10万元。2、全年降成本280万元。3、实现重伤以上事故为零,杜绝较大设备事故。4、职工收入保持去年水平,略有增长,退休工资足额发放。社会统筹、医疗保险等四项费用及时上缴。”如此大厂,这般可怜!我可以想象人心惶惶的样子。

  更令人心寒的是宣传栏中的计划生育宣传,里面赫然写着:“计划生育率和晚婚率达100%。”天哪,职工已近失业边缘,厂里还牢牢的控制着职工生活的方方面面!这就是“企业办社会”的极端了,生老病死无所不包。
宣传栏里还有党委、团委的空洞的口号。纪检工作的重点是“打击腐败”,其所谓新方法不过是“对领导干部进行经常性的警示教育”。中国的宣传向来是什么薄弱就宣传什么(这是我从凉城的郭那里得来的经验之谈)。所谓“学习实践三个代表”意味着效益低下,需要提高生产力,所谓“加强思想政治工作”等于说现在工人的积极性不高,需要激励激励。所谓“打击腐败”暗示着干部腐败已经忍无可忍了!

  天色渐黑,带着这些猜测。我步入一家饭馆,叫了一碗莜面坐下来。电视里正播放着外国某性感女星的服装广告。我忽然有了一种梦一般的念头:电视里世界和包钢里的世界截然不同!不知道那些衣着朴素、蓬头垢脸、循规蹈矩的工人们看到电视里的花花世界有何感想?

  一碗莜面很快吃完,推起车正要走,餐馆门口一位三十五岁左右的妇女问我:“你是来拍照的?”我作了一番自我介绍,说很想了解包钢的真实情况,但没有线索。这位妇女是安徽人,两年前来此打工。经亲戚介绍在包钢里头的这家饭馆里当主管。她听说我也来自南方,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两人越谈越投机。

  从她口中,我得知了更多的关于包钢的现状。据她说,包钢里头的饭馆生意就是包钢效益的晴雨表。三年前,这里生意十分火爆,经常出现座位不够的情况。可现在整天冷冷清清的。工人们口袋里没几个钱。包钢约有17万职工,目前已经下岗6万,还要下岗4万,剩下7万左右。二冶(她哥哥姐姐都在二冶工作)状况更糟,几乎所有职工放长假。每个月拿一百多元的工资。现在已经被并到了包钢集团里。她说二冶里干部腐化特别严重。“二冶的领导打着二冶的招牌揽项目,然后以低价承包给私人老板。私人老板又不愿意用二冶职工,怕管不住。只好廉价雇佣农民工。”二冶的领导从中牟取巨额的回扣、差价,而大量的职工没事可做。现在包钢里油水最多的部门是采购部,其工资水平据说是全包钢里最高的。采购部的大小官员从中牟取大量回扣。现在工人和干部对立情绪非常严重,经常有人罢工、上访。

  我没有料到包钢面临的问题是这么严重。这样一个大型国企,改革极其艰难。本来产权明晰是最关键的一环,可是包钢在整个内蒙地区有着战略性的地位,中央对其改革自然是慎之又慎,不会轻易放手,这样反而导致了改革中各种矛盾的公开和激化。大家都说三年前是好光景。那只是矛盾未激化而已。一旦改革铺开,潜在的各种矛盾就暴露出来了。

  我逐渐意识到,计划体制影响越深的地方,腐败现象越严重。因为这些地方的权力最缺乏实质性的监督。工人为什么要罢工要上访?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力量去监督权力的行使。

(三)
  从包钢出来,已是十点多。过昆都仑桥,最后看了一眼包钢。高大的锅炉和长长的烟囱已经消失在茫茫夜幕中。这座工业巨人像沉睡了一般,躺在草原之上,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回住处,陪未名湖出来修他的中轴。趁他去买零件的时候,我与修车师傅聊了起来。修车师傅挺厚道,原是包钢的职工,现在下岗了,干起了修车的活儿。说起包钢,他有些愤慨:“现在这世道,我们真是没办法。有点职权的都用手中的职权贪污,欺压百姓。”他似乎非常怀念毛泽东时代——“那个时候,贪污个五万就要杀头。现在贪个几百万也就蹲几年牢。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贪官污吏。”

  我见他并非信口胡说,亦是有感而发。于是问了他许多问题。他所说的工人怨恨、干部腐败与老大爷、中年妇女所说的并无二致。但他也提到了包头人的懒惰来,认为这也是工人下岗的原因之一。这是我第三次听到有人说这一带的人懒了。第一次是在凉城听“高老师”说的,第二次是在包头医学院听那位男生说的,现在又有人做此评价,不禁诧然。问及原因,只说是历史形成的,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我私下猜测跟计划体制的根深蒂固有关。中国人本是勤劳的民族,只因那多年的计划体制腐蚀了耐劳的美德,如今才有此感叹。

  回去的路上,果然见卖羊肉串的、卖鞋袜的、买水果的特别多,白天里整整齐齐的钢铁大街两侧摆满了小摊。我似乎一下子洞察了这座城市繁华宏大外表之下裹着的一颗脆弱不堪的灵魂。今天所见所闻足以使我明白:正如看一本书不能仅仅看它的封皮一样,看一个城市也不能仅仅看它的市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