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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

何忻

浪漫主义

  “就和我们当年的徒步大串连一样嘛!”妈妈说。也许吧。

  可是……

  敦煌!敦煌……

  骑车去敦煌。

  面前的公路一直插进云里去。右边的目光尽处,是山;左边是无边的戈壁。画面太大,我的心盛不下。云的影子四处飘着,到处都明明暗暗地变换着色彩棗虽然所有色彩的基调都只是青和灰。远山的山尖有积雪,白色的一点点。忽然想到一个最滥的问题:山那边是什么呢?还是土地。我有点理解古时国王的心情了。当你的目力所能及和不能及的范围全部属于你的时候,骄傲,实在是件太合情理的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长城就在路边一二十米的地方,断断续续地前进着。当然不是青砖堆堞,只是一睹土墙,在平坦的戈壁上,挡得住什么呢?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远处,风吹起了沙,扬得到处灰蒙蒙的。又记得哪本书上写过当一群人骑着马从天际奔来的时候,会涌起半天黄云,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吧。我们也骑着马,身后却没有烟尘,只有和面前一样的灰色的路,不见尽头。天地相合的地方,一片昏黄,夕阳孤单地燃烧,城市的轮廓在太阳下面闪闪烁烁。

  早晨离开宿地,总是清晨,很奇怪,每次出发都是阴天,房子,树和几个早起的人都散发着淡淡的青色。没有雾,到处是一种暗淡的清晰,清真饭馆的门口,月亮和星星在绿色的旗帜上寂静不语,门里透着刚生起的火光和几个黑黑的人影。没有风,只有鸟儿醒着。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天亮的时候,太阳和房屋都在身后。

夜城。七点钟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太阳还在地平线上溜哒,可等到一切收拾停当,终于去吃晚饭的时候,城市已是靠灯光照亮的了。无论多小的镇子,都有一块地方辟作夜市,虽然吃的东西大同小异,但每到一处都要转个遍,有时我想,是因为那种密布灯光与人声的气氛透着一股温暖吧?在人群里穿来穿去,不时会在十几瓦的灯泡的光下看到几张极具中亚特色的面庞,黑的底色让那些深目高鼻更多了一份神秘。

  嘉峪关。人们告诉我们,嘉峪关只有在夕阳里最好看,所以特地晚点去,可是却到得太晚棗夕阳虽然尚未落下,城门已然关了。只好绕着城墙出了关。关外是茫茫的戈壁,太阳慢慢沉下去,红色黄色消失了,只剩一片青灰。看不见人,看不见树,只有风过耳,呜呜地响。忽然就想躺下来,这样,除了无边的天空,我可以什么也不看。没有云,也没有星星,可是当天空棗唯有天空,充满你的目光的时候,谁能因为它的空旷无物而厌倦呢?回过头,城墙耸立,一片肃穆,然而很亲切,毕竟这是目力所及唯一和人有关的东西。又有点怕 棗 我似乎总能从城墙中听到一阵阵整齐的脚步声。“回去吧。”有人说,就沿着外城墙慢慢地走,旁边的山坡上,一群孩子大叫着游戏。

  我的银色鹿健壮而优雅,周身关节灵活,带着我飞驰的时候,我总想大声唱歌,骑到惬意,我会不停地推变速器,银色鹿便开心地喀喀地作响,精力充沛地陪我奔跑。我给我的银色鹿系上孔雀蓝的锻带,于是每天它都带着天空的魔力飞奔。看过了两千公里的风物,我的银色鹿也有了无数经历,只是它不会说,但,我看得懂。

  出发前一个曾单骑万里的骑手告诉我们他要去西藏,我们问他:“你一个人去?”“当然不,还有我的车!”他的目光中有种别样的东西如潮涌动。

现实主义

  国道310。天知道这是谁走过的路。红泥粘结成一道道车辙,石子粘在辙印上,车轮就颠簸着转动。没有人说话,虽然每个人都在心里暗暗诅咒。麻木的感觉从脚尖开始,膝盖、手指,直到大脑深处。下坡了,却不敢潇洒地滑行,捏紧闸,一点点蹭,疲倦袭来,真想就此放手,虽然前面便是陡而急的转弯。60公里,我们从清晨一直骑到日暮。

  洞!“十一胞胎。”修着车的同伴一本正经地说,被拆出来的自行车内胎上整整齐齐地排布着十一个小洞,可怜兮兮地在水里吐着泡泡。然而外胎上却找不到任何被扎的痕迹,于是采取最原始的办法:用手摸吧。然而棗没有,于是只好上路,奇怪的是,竟很久都没有再破洞。“自然愈合。”我想。

  困。倦意总和第一缕阳光搭伴前来,那一刻最希望自己是只海豚,能用半边大脑指挥自己,车轮在地上划着越来越扁的“S”型,周围的景物融成了一片。我象是在高速飞翔。睡意弥漫在周围的整个空间里,成了冲不破的鱼网,我心甘情愿地呆在网里不动。货车从身边呼啸而过,惊醒,刚才身边的小桥玉米地已换作了望不到边际的向日葵,路不知什么时候已拐了弯,阳光斜斜地从右边照过来,我又困了。这次,大脑里一片金黄。

  看着上坡,直想哭。变速器不停地叹息着,车轮啃着地面,一寸,又一寸,100米外的路标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冷笑,又一圈踩完,全身的骨骼都跟着嗄嗄作响。公路象扯不断的牛皮糖,怎么用力,坡顶也始终在遥遥远远的地方。副把已经被我攥得湿湿的,黑色印在手掌上,圆圆的一团。早已把什么淑女风范丢在天外,身体一耸一耸地向前,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是匹马。一辆卡车绝尘而去,扬起的满天灰土里留着个字“加油!”我苦笑,下了车把后闸卸了,却仍有“蹭圈”的幻觉。想起出发前就已在流传的天下第一大惨事: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前面还有一个大上坡!

  风景局,宗教局,文物局……你知道它们的职权吗?我不知道。面前,穿制服的家伙抱着胳膊站在台阶上,眼皮动一下就看见了我。“不行”。他说。“可是……”我惶惑地看着手中文物局开的介绍信,又觉得自己好可笑:居然没想到这里虽是文物古迹,却沾着一个“佛”字。佛门慈悲,普渡众生,只是爱有等差,我辈无缘,怕是难睹真颜了。“不行!嗫嚅未尽便被喝止。我佛慈悲,守门金刚却一向威严,好说歹说,终于派了两个代表进门谈判,大约门里的皆是菩萨,终于同意免票进门,金刚虽怒目圆睁,却也无可奈何,我好容易忍住想向他念声“阿弥陀佛”的冲动。

后现代

  终于结束了。

  我裹着大浴巾坐在自己的小床上,面前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条长裙。展开,穿上,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忽然就有一种繁华落尽的感觉棗风沙还吹打在脑际,但是戈壁已远去了,那个烈日下挥汗如雨地蹬车的女孩,到底是不是我呢?轰鸣的机器终于停了下来,我安安静静,不再旋转。

  一切就这么过去了么?

  返回来看看,这究竟都是为什么呢?筋疲力尽,只为了一种体验,一种经历?

  也许吧。

  可是我不甘心,然而追溯出的四个字:消解隐所有的经历。

  制造记忆。

  是真的吗?只为了许多许多年以后,再想起这些青春的时光,不至只有循规蹈矩的生活,只有甜蜜的忧伤,淡淡的哀愁,所以就为自己安排了一次艰苦的旅程,青春变得轰轰烈烈一些,是不是?

  是不是呢?

  我不知道,或许,这和历史一样,作出公正的评价需要时间的距离,而现在的我,还是一杯悬浊液。

  但无论如何,我经历过了。

  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