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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安多
                ——写给青春、激情和友谊

顾效冬

一、
  晚上18:40,大炜决定拦车去安多。此时我们在109国道3257公里处。这里刚过唐古拉山口15公里,过天下第一道班(本来我们以为这里可以住的)1公里,距安多75公里。我们几乎所有的行李都已运到安多县。

  拦下的第一辆车是一辆吉普。大炜本想让我先去联系一下,我不由分说把早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李子塞进车里。又等了好久,没有见车来。我对大炜说,反正拦到卡车也不可能4个人都坐上去,不如我和方宇先往前骑一段,也比在这里吹着风好。这里海拔在5000米以上,风像刀子一样,我穿着厚毛衣、羽绒服、冲锋衣都不觉得暖和,而他们穿得比我少得多。大炜同意了。我和方宇欣喜万分地跳上车骑走了。

  我们俩想骑。千辛万苦爬上了唐古拉山,却要坐车下坡,实在是心有不甘,况且还是顺风。狂奔了几公里就看见距安多70公里的牌子。我对方宇说,还有两个小时天黑,照这速度咱能到。谁知好景不长。顷刻就赶上来两辆卡车,大炜和李伟坐在前面一辆上,示意我们上后面那辆车。大炜告诉我,已经和司机谈好了,100元一辆卡车送我们去安多。我和方宇对视苦笑一下,把车搬上卡车。等我们在车上坐好,大炜他们的车已开得看不见了。
车刚启动,大团大团的雨点开始砸将下来。我叫道:“不爽啊!”顺风、下坡、大雨,是我最喜欢的组合。顺风和下坡让我体验到速度的快感,雨点的敲击更让我感受到淋漓的痛快。车开出10公里左右,转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座雪山,而公路正是从这雪山上蜿蜒而过。我和方宇几乎同时一拍腿,叫道:“我亏大了!”要知道,我们过唐古拉山口时老天特别给面子。那地方天气是说变就变,一天之中大风大雨大雪冰雹轮流轰击,几乎天天如此。而我们上山时却一直是晴空万里,下山时才开始乌云密布、闪电阵阵。所以过山口时并没有积雪,而前面这座雪山我们却又要错过了。我出神地盯着前面的雪山说:“要是能骑过去就爽呆了。”方宇看着我说:“你要是同意,咱这就给司机50元钱,我们下来骑。”我兴奋地说:“行!”于是方宇向司机叫停,我则掏钱。司机愣愣地瞅着我们这两个疯子,而我们已在兴奋地搬包搬车了。后来想想,50元给得太多了。长期给协会打前站联系吃住,讲价已成了我的一种习惯,但当时太兴奋,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想着能骑就好。

二、
  不久后我们就冲上了雪山。原来这雪山上的雪是一层厚厚的、指头大小的冰雹。这里一定是刚刚下过冰雹的。高海拔地区十里不同天,一天有四季,等我们赶到时这里已在下雨了。我嚷嚷着:“照相照相!”但随即想到现在正下雨呢,便沮丧地说:“算了,正下着雨呢。”而且方宇的相机刚照完一卷,要再照的话还得退卷上卷,太容易坏相机了。可方宇也是性情中人,相机乃身外之物,留下难忘的瞬间是其本分。他毫不犹豫拿出相机,开始装卷。但爽快并不是傻。他还问一句:“什么方向顺风啊?”(逆风照相会淋湿镜头)我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顺风变成了逆风,一路的下坡也变成了眼前的一道道山梁。路途更艰难了。

  照完相赶紧上路。方宇在高原上马力十足,很快把我甩在了后面。我在一个下坡处追上他,他问我:“你觉得我们像不像傻B?”我高声回答:“我喜欢傻B这个词!”我们大笑。我说:“人不冲动枉少年。”方宇说:“我一冲动就有人说我不成熟,□□□□□□□□□□□□(此处涉及个人隐私删去17字)。”我臭屁了一句:“我偶尔冲动一下就会有人觉得我更有味道。”我们又大笑起来。

  这时,我突然发现我的码表不动了。我着急起来。这不仅是因为变速失去了依据,更重要的是我用的这是茂林的车和码表。一个车协人对自己用过的爱车的感情是难以言表的。记得拿到车后,茂林给我打电话,跟我说了很久他的车的各种细节和毛病。我现在只记得他对自己车的深厚感情。这样一个爱车的人把车给我到西藏折腾,我能怎样表达自己对他的感激呢?我想,惟有在他的码表原有的4600多公里里程上再加上一千多公里,才是对一个车协人借出爱车的最深的谢意。可是现在码表罢工了,怎么能让我不着急?

三、
  雨越下越大,风也一点没有要小的意思。风雨中说话太费劲,于是我和方宇很长一段路都保持沉默,只是互相轮流挡着风骑行。每次前后换位时心里都会泛起一阵感动,这就是兄弟,我们就这样穿过风雨一直向上,再向上。

  路一直是这样,爬上一道梁,是一小段下坡,然后前面是更大的一道梁。每次我都对方宇说:“这该是最后一道梁了,翻过去就该下坡了!”方宇则很配合地点点头,说:“好!加油!”

  一段长上坡,我正筋疲力尽之时,身后传来熟悉的歌声——“飞转的车轮划圆年轻的梦想,飘飘的白云指引胜利的方向,火热的心憧憬遥远的地方,跨越戈壁荒漠与重山大江……”以前初听这首歌,觉得极其难听,简直没调。后来才明白,这首歌是用来爬坡的。一浪高过一浪的音符,支撑着、激励着我们向上。于是,歌声燃起的力量又撑着我们爬上几个山头。

  渐渐地,方宇的速度慢了下来。我挡风时他都跟不住。他在高原上的体力是我们几个人中最好的,肯定是有了什么问题。但他自己从来都不会主动说。于是我把车慢下来问他,他说已经饿得不行了。我说,到坡顶我们吃点东西吧,便和他并排骑到坡顶。我从衣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这块巧克力在身上已经被捂了好几天了,总想要留到最艰苦的时候。方宇只掰了一半,剩下的还给我。我仍旧把它放回衣兜。虽然我也一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但我还没有感到饿。谁知道前面还会怎么样呢?

  方宇吃东西的时候,我望着前面的长坡,不禁纳闷:唐古拉山与安多之间有400多米的落差,可我们却一直在往上,这400多米都到哪里去了呢?但上车之前,我还是不忘说一句:“这恐怕是最后一个坡了。”告诉方宇,也告诉自己:要顶住。方宇也照例用他真诚的小眼睛望着我说:“嗯,加油!”

四、
  可这次真的是最后一个坡了。上到坡顶,大地仿佛一下在我们面前陷落下去。天色已经很暗了,脚下是像大安岭一样的急下坡,远处却黑黑匝匝地看不清楚,像一座童话里的黑暗之城。而我们,就像两只在悬崖边伫立守望的野狼。

   野狼要开始俯冲了。方宇在前,我背着药箱在后。第一个大拐弯处,正对着我们的方向上的护栏被撞得七零八落。估计不久前就有汽车从这里掉下去。我们不敢大意,紧紧地握住车把。

  雨点劈头盖脑向我们砸下来,打在风衣上噼啦作响,雨水顺着面颊流下来,风声在耳边呼啸,路碑一个紧接一个在身边飞驰而过。面对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下坡,我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畅快和刺激。这一刻,我的全部青春和激情,在风雨中以45千米/时的温度熊熊燃烧。

  正爽着,一辆迎面开来的汽车在我们身后转了个弯,跟了上来。原来是铁一院(铁道部第一勘测设计院,他们已帮我们把行李送到安多)的同志来接我们了。我和方宇相视一笑,上车吧。此处离安多县城还有30来公里,全是下坡,而天已将黑,该爽的都已爽过了,不要乐极生悲。

  一通折腾后,我和方宇坐进车里。此时天已黑尽,我俩看不清对方的眼睛,却各自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